第697章 十六年前的秦淮之音,传遍京城(1/2)
夜色笼罩着京城外城。
西市拐角处,一座挂着油腻粗布酒帘子的低矮酒肆里。
这里是外城下九流汇聚的咸烹老店。
推门望去,里面三教九流混杂,赤着胳膊的漕帮水手、满脸煤灰的脚夫苦力、走街串巷的货郎游商,正围在粗糙油腻的八仙桌旁,划拳猜枚,唾沫星子横飞。
在最靠里的一张避风角落里,坐着一个极为扎眼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裹满黑亮鱼鳞与盐渍的粗牛皮祅子,敞着毛扎扎的胸膛,脸上抹着厚厚的黑煤灰,下巴上贴着一部乱糟糟的山羊胡。
他大马金刀地踩在长条木凳上,怀里抱着一只粗陶酒坛,正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用一口带着浓重江南吴侬软调的官话破口大骂:
“淡!
真他娘的淡出鸟来!”
那汉子正是王德发。
王德发“咚”的一声将粗陶大海碗重重砸在油腻的桌案上,溅起几道浊酒,一双小眼睛瞪得浑圆,醉醺醺地指着邻桌几个正在低头吃花生米的说书学徒大吼:
“老子在秦淮河喝的烈酒,能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膀胱里!”
“你们这京城天子脚下的下水汤子,连给老子家乡的洗脚水都不配!
呸!”
邻桌正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那后生生得眉清目秀,一袭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腰间别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醒木,正是京城天香阁名角老张头座下的大徒弟张小栓。
张小栓平日里最主要的一桩差事,就是趁着夜色在外城的下等酒肆、暗巷茶棚里搜罗市井奇闻、绿林恩仇,拿回去给老张头当第二天书台上的猛料。
此刻被这浑身鱼腥味的江南漕帮醉汉指着鼻子骂,张小栓那股子年轻气盛的火气顿时蹿了上来。
“这位客官!
你嘴巴放干净点!”
张小栓拍案而起,冷笑一声道:
“京城的水土养的是天潢贵胄,你喝不惯是你的肠胃贱!”
“至于你说我们京城没有真故事?
可笑!
老子师父乃是天香阁的活祖宗张老爷子!
上知开国功臣平天下,下通江湖游侠快意恩仇,这京城上下三百年,哪一桩掉脑袋的奇闻怪事逃得过我天香阁的醒木?”
“你师父?
老张头?”
王德发借着七分假醉,打了一个漫天喷酒气的饱嗝,鄙夷地冷笑起来:
“那老帮菜,也就配在台上嚼嚼前朝死人的烂骨头!
整天什么神仙鬼怪、才子佳人,听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王德发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拽住张小栓的衣领。
“老子问你,你师父敢讲真龙的故事吗?
他敢讲活生生的天潢贵胄在民间留下的血泪公案吗?”
张小栓心头一震,被那句真龙吓得脸色微变,嘴上却依旧硬撑着:
“吹牛皮谁不会?
有本事你拿出来!
若是真有这等惊天动地的事儿,老子当场把这酒坛子生吞了!”
“好!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雏儿!”
王德发哈哈狂笑,反手伸入牛皮祅子最内侧贴肉的夹层之中,一阵摸索。
“啪!”
一本泛着焦黄色的无名手抄册子,被他当成擦屁股纸一般,拍在了满是油腻的桌案正中央。
“瞧清楚了!”
王德发红着眼珠子,
“这是老子老家秦淮河畔,一位看了四十年病的老郎中,临死前哭着手抄下来的绝命实录!”
“借你师徒十个狗胆,你们敢在天子脚下漏半个字吗?”
张小栓看着这本小册子,心头莫名一悸。
然而,还没等他伸手去碰,王德发却像是突然触动了什么伤心绝望的心思,整个人抱住酒坛子,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竟然真的顺着焦黑的眼角狂涌而出。
“呜呜……呜哇哇!”
这粗鲁蛮横的汉子,竟当着满酒肆几十号人的面,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酒肆内瞬间一片死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这位壮士……你……你这是作甚?”
张小栓吓得后退半步,手足无措。
“老子哭这天道不公!
老子哭这世道黑得瞧不见半点光啊!”
王德发抹了一把鼻涕眼泪。
“你们京城人懂个屁!
你们天天只知道看致知书院在京城里斗贪官、办海运,你们知道那帮士子在咱们江南是干什么的吗?”
“前年大旱!
宁阳县大旱绝粮啊!
三十万灾民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县令不敢报,巡抚不敢言!
是致知书院里那位苏举人!
一个文弱的书生,脱了靴子赤脚下到烂泥地里,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告天下!
咱们从贪官嘴里抢回了活命粮!
要不是那位苏举人,老子那八十岁的老娘和三岁的侄儿,早他娘的烂在宁阳的荒沟里了!”
满堂酒客呼吸一滞。
“还有赵家村!”
王德发泪流满面,捶胸顿足地嘶吼:
“恶霸族长勾结官府,要把几十个去织造坊做工赚药钱的女工装猪笼沉塘!
也是这位苏举人!
提着笔冲进祠堂,把族谱撕碎,把田契分给全村的寡妇孤儿,替咱们天下穷苦女人挣回了一条命啊!”
“老子这次……
老子这次为什么豁出这条烂命,跟着海和尚的福船在几丈高的风浪里押粮进京?”
王德发胡乱说了一通,声泪俱下。
“老子就是为了报恩!
老子就是为了护着那位苏举人进京考春闱!”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过后。
王德发砸倒在油腻的桌案之上,烂醉如泥,鼾声如雷。
张小栓僵立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倒竖。
他呆呆地看着趴在桌上痛哭昏睡的汉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泛黄的残卷。
“苏举人……
真龙……”
张小栓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秦淮残玉录》,将揣进怀里,,没命地冲出了咸烹老店的大门。
……
子夜,天香阁后堂。
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菜油灯。
名满京华的说书泰斗老张头,正盘腿坐在暖炕上。
“师父!
出大事了!”
张小栓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一边喘息,一边将怀里那本带着酒气与体温的残卷捧过头顶:
“您快瞧瞧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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