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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琴音一语破迷局,乾卦一言警老奴(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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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嘉靖几十年炼道修玄,“为求长生,常整日打坐,不卧床第”。世人只当他求长生,却不知这打坐的功夫里头,也藏着治国的思量。多少国运人事、权衡算计,都是在这蒲团上头、打坐之间想通透的。

今夜便是如此。从酉时等到吕芳来,足足五个时辰,他就一直端坐在蒲团上,此刻脸上、脖颈间都冒出了密密的汗珠子。

能参透这份打坐功夫的,满朝文武算一个严嵩,宫里便算一个吕芳。

吕芳进来的时候,神色跟往常一样平静。见嘉靖闭目端坐,他默默跪下磕了个头,眼角余光瞥见地砖上那片暗红的血迹——是杨金水磕头留下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却没作声。

磕完头起身,他先走到金盆边,绞了一块温帕子,走到嘉靖面前,单膝跪在蒲团台阶上,从后颈开始,轻轻替他去擦颈间、面颊上的汗珠。擦完放地擦拭砖地上的血痕。

“杨金水是真疯了。”嘉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吕芳手底下没停,低声答道:“都是奴才调教无方,上负圣恩。”

“其实他的差使当得还不差。”嘉靖语气平淡,“有些事,也不能全怪到他头上。”

吕芳不说话了,低着头,慢慢擦着那片血迹。

“这么多年了,就是条狗也养出感情了。”嘉靖叹了口气,“没成想竟疯成了那样。朕已经叫人把他送到朝天观去了,跟着蓝神仙他们,鬼魂就不敢再缠着他了。”

吕芳猛地伏下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着,竭力控制着身子不动,泪水却一滴一滴地,砸在了青砖地上。

嘉靖望着他:“江南织造局闹成那个样子,宫里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那么多奴才贪墨银子,只差没把玉熙宫的瓦给拆了。这些可都是你管着的人。朕不过让你去了半个月永陵,你还觉得委屈了?”

吕芳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哽咽着说:“奴才哪有什么委屈……九州万方都压在主子一个人肩上,护着这个,还要护着那个,主子才是最委屈的……”

“当家三年狗都嫌哪。”嘉靖轻叹一声,“宫里的家,朕一直交给你当。有些事,你也是代朕受过。”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浙江重审郑泌昌、何茂才的供词,昨天送进宫了。朕原本不想拆看,踏了一卦,竟得了个乾卦,‘元亨利贞’,上上大吉。供词就在案上,你也去看看吧。”

“是。”

吕芳听了这话,只当供词是按司礼监和内阁的意思改妥了,心里一宽。他用衣袖把眼泪擦干,站起身来。

嘉靖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自己御用的眼镜递过去,吕芳连忙躬下身子双手接过,举过头顶虚空拜了一拜,这才戴上,走到御案前。

案上一张张供状依次摆开,都用玉石镇纸压着,字迹密密麻麻。吕芳目光一扫,当头第一份,赫然就是当初被他打回浙江的那份海瑞的原审供词,一字未改!

吕芳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凉了半截,下意识转头望向嘉靖。

“看,看完再说。”嘉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吕芳不敢耽搁,飞快地往下扫去。原审供词一字没动,后面紧跟着郑泌昌、何茂才翻供的供状,再往后,是蒋千户、徐千户的认罪笔录,田有禄、王牢头的证词,还有二百士兵的联名证言……桩桩件件,把毁堤淹田、私放倭寇、贪墨国帑的始末,钉得明明白白。

嘉靖已经从蒲团上下来,背着手,在精舍里慢慢踱着步:“百姓家有句俗话,帮忙帮忙,越帮越忙。头一回递上来的供词,你不呈给朕看,瞒着朕跑去找严嵩、找徐阶,还捧了一坛子四十年陈酿去劝酒。一个首辅,一个次辅,一个是井水,一个是河水,这杯酒,也是你劝得了的?”

他停下脚步,瞥了吕芳一眼:“不用急着跪,接着看。”

吕芳听得心惊肉跳,本想跪下请罪,听嘉靖这么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看后面的证词,后背上早已渗出了冷汗。

嘉靖绕着蒲团那三层台阶,脚下踏着八卦方位,缓缓走着:“当时听说你去劝酒,朕就想起了太祖高皇帝宴饮功臣时说的两句话……知道太祖爷说的是哪两句吗?”

耳边雷声滚滚,眼前刀笔森森,吕芳满脸是汗,不看也知道供词里写的是什么了。听嘉靖问起太祖,他不敢不答,侧身站在案边,低头道:“奴才愚钝,不知道,请主子赐教。”

嘉靖停住脚步,站在乾位上,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霹雳: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咚”的一声,吕芳慌忙摘下眼镜搁在案上,“扑通”跪倒在御案旁,额头紧紧贴在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些家你能替朕当,有些家朕交给严嵩、徐阶当,可大明朝最后的家,还得朕来当。”嘉靖的声音不紧不慢,落在吕芳耳里却重如千钧,“你去劝酒,他们必然猜是朕的意思。美酒在前,白刃在后,他们能不想法子对付?”

吕芳连连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不敢应声。

“倭寇在东南闹,鞑靼在北边闹,国库是空的。”嘉靖走到案前,望着那堆供词,“现在你打回去的供状,不但一字未改送了回来,还添了翻供的、翻供后又被锤实的。毁堤淹田,私放倭寇,贪墨民财,全翻出来了。有罪的、无辜的,牵涉这么多人,你叫朕这个时候拔出白刃,杀谁是好?”

“奴才无知,犯了大忌,闯了大祸,甘伏圣诛!”吕芳声音发颤,重重叩首。

嘉靖拿起案上那张画着乾卦、写着“乾元亨利贞”的御笺,随手一扔,笺纸飘飘悠悠落在吕芳面前。

“跟朕这么多年,你也懂些卦爻。”嘉靖望着他,“参详参详,这个乾卦,是什么意思。”

观众弹幕瞬间刷屏: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一句话道破千古君臣关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吕芳以为自己是在维稳,在嘉靖眼里就是越权,就是结党。帝王眼里,从来没有‘和稀泥’的余地,只有生杀予夺的权柄。”

“嘉靖太可怕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半个月不在宫里,前朝后宫的事门儿清。”

“前面踏卦的时候还以为是上上大吉,原来乾卦还有另一层意思,帝王的心思你别猜。”

知名编剧、权谋剧创作者顾慎言在《国产权谋剧的台词巅峰》一文中点评: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是《大明王朝1566》全剧的题眼之一,也是陈宇台词功力的极致体现。

这句话出自朱元璋大宴功臣的典故,本身就带着血腥味和权力的冰冷感。放在这里,由嘉靖口中说出来,一下子点破了封建君臣关系的本质:可以和你推杯换盏、共享富贵,但前提是你安分守己;一旦触碰皇权底线,哪怕是几十年的情分,也会刀斧加身,毫不留情。

更妙的是这句话的叙事功能:它既是嘉靖对吕芳越权的敲打,也是对整个朝局的定调。前面吕芳劝酒、三方制衡的‘温情脉脉’,被这句话撕得一干二净,把权力博弈的残酷本质,赤裸裸地摊在观众面前。

没有一句直白的‘朕要杀人’‘朕很生气’,只用一句古语,分量却胜过千言万语。这种用典精准、力道千钧的台词,是陈宇作品最鲜明的标识,也是国产历史剧最该追求的文字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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