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乾卦初解言海瑞,青词一语动君心(2/2)
徐阶搀着严嵩便要跪下,嘉靖宽袖一拂,带着一阵清香气,已伸手挽住了二人:“不用跪了,都进来吧。”
二人牵着的手松开了,各自一只手被嘉靖的衣袖挽着,半扶半携地进了殿。
嘉靖登上蒲团盘腿坐下,吕芳搀着严嵩在右侧矮墩上坐了。徐阶则躬身立在左侧,垂手待命。
“吕芳。”嘉靖唤道。
“奴才在。”
“朝里也就这两个老臣了。”嘉靖瞥了徐阶一眼,“搬个墩子来,从今日起,徐阁老见朕,也赐座。”
“奴才遵旨。”吕芳应声,便去窗边搬另一只矮墩。
徐阶连忙“扑通”跪下:“臣才过花甲,怎能受圣上如此过礼的恩遇?臣万万不敢当!”
“你受得的。”嘉靖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坐下吧。”
吕芳已把矮墩搬到他身侧,徐阶只得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对着矮墩犹犹豫豫,不肯落座。
“吕芳,你替朕扶徐阁老坐。”
“不敢!”徐阶慌忙侧身,小心翼翼挨着墩子边缘坐下,大半身子还悬着,如坐针毡。
嘉靖今日满脸慈蔼,看看徐阶,又看看严嵩。二人见状,连忙屁股离座,欠了欠身以示恭敬,这才重新坐实。
知名历史学者张慎之在《嘉靖朝的权力平衡术》中专门点评这段情节:
“这场二相见君的戏,是陈宇写嘉靖帝王平衡术的巅峰手笔。
嘉靖的驭下之术,从来不是靠威压与杀戮,而是‘柔术’:挽手、赐座、叙旧,用温情脉脉的方式,把‘君臣一体’的姿态做足。对严嵩,是安抚——告诉严党,朕还需要你,不会动你;对徐阶,是施恩——给清流希望,告诉他们朕也看重你。一拉一稳之间,既不让严党肆无忌惮,也不让清流急功冒进,两派始终在他的掌控下互相制衡。
更见功力的是人物的微反应:严嵩的‘悲欣庆幸’,是劫后余生的踏实;徐阶的‘如坐针毡’,是恩宠与清誉的两难。同样一句温语,两个人听出完全不同的意味,做出完全不同的反应。没有一句直白的心理描写,全靠动作、神态、潜台词传递人物内心。
不用喊口号,不用讲大道理,只靠细节就把封建君臣的关系本质写透了。这份举重若轻的叙事功力,是顶级历史剧才有的质感。”
“吕芳。”嘉靖又唤了一声。
“奴才在呢。”
嘉靖撩起自己长袍的下摆,轻轻抖了抖:“朕这件长袍,是哪一年做的?”
吕芳躬身答道:“奴才没记错的话,是嘉靖三十七年六月敬制的,到今天,穿了四个年头了。”
“好记性。”嘉靖夸了一句,随即叹了口气,语带感慨,“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在朕这里,人是旧的好,衣也是旧的好。用久了,就舍不得。”
一个八十余岁,一个六十出头,二人听了这番温语,都深受触动,立刻站起身,深深低下头去。
“坐下,坐下。”嘉靖按了按手。
二人重新落座。同样的感动,滋味却天差地别。
严嵩心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二十多年曲意逢迎、辛苦操劳,终究没白费,风波过后,圣眷还在。
徐阶心里却是五味杂陈——皇上的恩宠是真的,可这恩宠的代价,是要他继续和严嵩“和衷共济”。裕王的嘱托、高拱张居正代表的清流期望,都沉甸甸压在肩上。圣眷是臣子的荣耀,可出了宫门,说不定就要背上“佞幸”的讥评。
嘉靖也不点破二人的心思,目光掠过他们,如叙家常般接着说:“世人有个通病,都喜新厌旧。殊不知衣服穿旧了才贴身,人用久了才贴心。就说你们吧,人老了,精力自然不济,可也没了非分之想。经历的事多了,事君做事就谨慎、就老成,就不惹乱子。当家,就得用老人。”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当然了,那些年壮的要不高兴了。他们精力旺,整日想着往上爬,路又被老的挡着,自然把我们这些老骨头看成眼中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老而不死是为贼’。在那些年轻人眼里,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成贼了。朕也不知道,我们到底偷了他们什么东西。”
说罢,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嘉靖,自己先笑了起来。
吕芳反应最快,立刻跟着笑,笑得恰到好处,既不突兀,又能提醒二位阁老跟上。
严嵩和徐阶也跟着笑,笑容里各藏各的沧桑,各有各的盘算。
“当然,我们这些老的也要识相。”嘉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还有句俗话,‘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他们闹腾他们的,我们做我们该做的。”
他转向严嵩:“严阁老。”
严嵩连忙欠身:“老臣在。”
“今日中元,敬天修醮,朕还等着你的青词呢。写好了吗?”
“臣已备好。”严嵩从袍袖里掏出几页誊写工整的青词,双手捧起,“臣确实老了,这篇青词恭撰了三日,昨夜才完稿。只怕难入圣上法眼。”
吕芳上前接过青词,转身呈给嘉靖。
嘉靖素来不愿在臣子面前戴花镜,今日天光充足,严嵩的字又写得大,他便就着日光,飞快地浏览起来。
严嵩低着头,屏息凝神。
徐阶也低着头,神色恭谨。
只有吕芳悄悄望着嘉靖的脸色,暗自揣度圣意。
很快,嘉靖脸上浮出笑意:“人老了也有老的好处,文章也更见老辣了。”
他转头看向徐阶:“徐阁老。”
徐阶连忙站起身:“臣在。”
“你的青词呢?”
“有严阁老珠玉在前,臣只怕瓦砾在后,误了圣上敬天之诚。”徐阶一边答,一边慢慢从袍袖里取出自己的青词,双手呈上。
吕芳连忙接过,转呈嘉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