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借刀杀人（1/2）
陆远舟不紧不慢地拉着黄包车，从暗影里滑了出来，正好停在张诚一行人不远处。他没有直接凑上去，而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车座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破旧坐垫，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恰好在此等活的车夫。
“车！过来！”张诚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指着陆远舟。
陆远舟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又换上一种混合着讨好和谨慎的表情，拉着车小跑过去：“老板，您要去哪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可以分辨的苏北腔混合着东北的硬朗，这是他精心设计过的口音，既符合底层身份，又带着点外地人的憨直。
张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挑剔，似乎对这辆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黄包车和这个貌不惊人的车夫不太满意，但输红了眼又急着离开，也懒得再挑拣。“去法租界，霞飞路！快点！”他一屁股坐上车，两个跟班也挤了上来，黄包车猛地向下一沉。
“好嘞！您坐稳！”陆远舟应了一声，双臂肌肉偾张，稳稳地将车拉起，脚步沉稳地汇入夜色中的街道。
车轮滚滚，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张诚显然还在为输钱生气，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喘着粗气。两个跟班也不敢说话，气氛沉闷压抑。
陆远舟专心拉车，目不斜视，仿佛对车上乘客的身份和情绪毫无察觉。他刻意选择了一条稍微绕远但更平稳些的路，尽量避免颠簸。
过了好一会儿，张诚似乎是闷气稍微顺了点，也可能是夜风吹得他清醒了些，突然开口问道：“喂，拉车的，刚才那快活林，你常去那边拉活？”
陆远舟背对着他，声音透过夜风传来，显得老实巴交：“回老板，是啊，那一片熟客多，有时候运气好，能拉到几个大方的老板。”
“哼，大方？”张诚冷笑一声，“我看是些输红了眼的赌鬼吧！今天点子背，碰上硬茬了！”
陆远舟适时地接话，语气带着同情和一点过来人的沧桑：“唉，手气这东西，谁说得准呢？有时候旺起来挡都挡不住，有时候背起来喝凉水都塞牙。我们拉车的，也指望客人手气好，打赏也能多几个子儿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不过话说回来，开赌场的，哪有干净的？我拉过一个客人，喝多了吹牛，说他认识一个什么道上的朋友，专门在赌场里搞鬼……”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了，这些都是瞎听来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张诚原本烦躁的眼神微微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哦？道上的朋友？你还认识这种人？”
陆远舟的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带着点小人物的谨慎和吹嘘：“谈不上认识，就是拉活的时候听客人吹牛听得多。我们这行，天天在街面上跑，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有时候拉到喝醉的，嘴里就不把门了，吹自己认识青帮哪个老板，跟哪个大佬拜过把子……听得多了，也就知道那么一点点皮毛。真要说认识，哪敢高攀啊？混口饭吃罢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暗示了自己消息灵通，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拍了拍张诚这种官面上人物的马屁。
张诚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着前面那个看似普通的车夫背影。
这车夫说话有点意思，不像一般车夫那样唯唯诺诺，倒有几分见识，还带着点东北人的直爽劲儿。他心里琢磨着，嘴上却不置可否：“哼，道上的事，少掺和。老老实实拉你的车。”
“是，老板教训的是。”陆远舟立刻顺从地应道。
一路无话，到了霞飞路一处僻静的公寓楼下，张诚示意停车。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也没数就扔给陆远舟：“拿着，滚吧！”
陆远舟接过钱，数了数，比正常的车资多了不少。他却从中抽出一张面额最小的，把剩下的递还给张诚，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老板，用不了这么多。看您今晚手气不好，这钱您拿着，下回赢回来再说。我这车虽然破，拉您一趟也是应该的。”
张诚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车夫会把钱退回来。他输了钱，心情正糟，对方这举动反倒让他心里稍微熨帖了点。他摆摆手，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倨傲：“给你就拿着，啰嗦什么！”说着，带着两个跟班头也不回地进了公寓楼。
陆远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他将钱仔细收好，拉起空车，慢慢消失在夜色中。第一步，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远舟没有刻意再去快活林附近，他像往常一样在街面上拉活，但耳朵却始终竖着，通过王顺和小马他们建立起来的黄包车夫情报网，留意着张诚的动向。消息反馈回来，张诚这几天果然没再去快活林，但也没闲着，似乎在四处筹钱，还真去敲打了那个叫彪子的烟馆老板。
陆远舟耐心等待着时机。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陆远舟算准了时间，傍晚时分，又一次恰巧出现在快活林赌场附近一条张诚可能经过的小路上。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等在赌场门口，而是装作刚送完一个客人，正在路边擦拭车子。
果然，没过多久，张诚独自一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看他脸色，似乎比上次还要难看，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陆远舟恰好擦完车，直起身子，一眼看到了张诚，连忙堆起笑容迎上去：“老板！您也在这儿啊？要用车吗？”
张诚看到上次那个懂事的车夫，眉头稍微松动了一点，点了点头：“嗯，去老地方。”
陆远舟麻利地拉开车篷：“好嘞！您请！”
这次车上只有张诚一个人，气氛没那么压抑。陆远舟一边平稳地拉着车，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老板，今天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
张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提了！最近手气背到家了！”
陆远舟放慢了点速度，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老板，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张诚不耐烦道。
“是这样，”陆远舟凑近车篷，声音更低了，“小的这几天拉活，听别的弟兄说……就您常去那快活林对门那家，叫聚宝盆的，好像不太干净。”
“嗯？”张诚来了兴趣，“怎么个不干净法？”
“听说是出老千。”陆远舟说得有鼻子有眼，“就那个摇骰子的荷官，姓王的，左手小拇指上据说有个不起眼的疤，摇骰子的时候，手腕有个特别的抖动……还有他们用的牌，好像也有问题，边角特别光滑，说是做了记号。小的也不懂这些门道，就是听拉过的一个输光了的客人骂骂咧咧说的，说得跟真的一样。您是行家，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
他把这消息包装成道听途说，还特意加上了输光了的客人这个来源，显得更加可信。毕竟，赌输了的人最喜欢怀疑赌场搞鬼。
张诚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输了钱，正憋着一肚子火，对所有赌场都抱着怀疑。陆远舟提供的细节听起来有模有样，而且目标是快活林的对家，这让他心思活络起来。如果能抓住聚宝盆出老千的把柄，说不定能敲他们一笔，弥补自己的损失。
“知道了。”张诚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没再多问。
陆远舟见好就收，不再提这茬，专心拉车。到了目的地，张诚下车时，多看了陆远舟一眼，扔下的车钱也比上次更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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