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扑朔迷离（2/2）
“老爷子，根据我打探到的消息，陈远金这个人虽然看着凶悍，但实际上很迷信，而且极好面子。他手下的铁手刘是个莽夫，师爷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格局不大，且贪财。”
陆远舟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初步接触时，我认为可以采取扬硬抑软的策略。姿态要做足，气势上要压过他们，先声夺人，戳中陈远金好面子的痛点。谈判内容上，可以先抛出一些我们绝不可能让步的条件，抬高价码，让他们知难而退一部分。”
“同时，”陆远舟话锋一转，“也要准备好备用方案。如果他们态度强硬，我们可以暗中针对他那几个不干净的产业敲打敲打，比如他偷偷做的那些走私买卖，给他制造点麻烦，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另外，他那个师爷贪财，或许可以从这方面想想办法。”
他条理清晰，分析透彻，提出的策略既有正面交锋的准备，也有侧面施压的后手，甚至连可能利用的突破口都想到了。
王庆元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远舟，你分析得透彻！有理有据！就按你说的思路来！前期接触，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得到王庆元的首肯，陆远舟心中稍定。至少在青帮这条线上，他暂时稳住了脚跟，并且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权。这对他接下来要执行的医疗物资转运计划，无疑是有利的。
然而，时间不等人。处理帮派事务占据了他白天的大部分精力，晚上他还要梳理线索，完善药品转运的每一个细节。同时，对佐田健一和黄建中的监视也不能放松。那种分身乏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不得不再次调整部署，将监视佐田和黄建中的任务，更具体地分配给王顺和另外两个绝对可靠且头脑灵活的车夫，要求他们采取更隐蔽的方式，轮流盯梢，并且规定了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暗号和撤离路线。自己则利用代表王庆元处理帮派事务的身份，更方便地出入一些场所，调动一些人手，并借机打探各种消息，尤其是关于码头运输方面的信息。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条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运走那批医疗物资的安全运输渠道。直接向王庆元申请？风险太大，目标也太明显。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陆远舟思来想去，目光最终落在了李云庭身上。李云庭在帮里虽然地位不如王庆元，但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头目，手底下管着几条运输线路，尤其是一些用于运送特殊货物的暗线。而且，李云庭对他几乎没什么防备之心。
打定主意，陆远舟特意准备了两瓶好酒，再次找到了李云庭。
“李哥，小弟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酒过三巡，陆远舟放下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和一丝难以启齿的为难。
“嗨！自家兄弟，有事你说话！”李云庭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只要哥哥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陆远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是这样，我有个过命交情的兄弟，以前在北方一起卖过命的，家道中落，流落到了上海。最近他好不容易凑了点钱，想从南边进一批……嗯……就是那种挺时兴的哔叽布料，打算做点小买卖糊口。但这批货来路……稍微有点麻烦，不好走正规渠道。所以想请李哥您行个方便，借您手底下那条走十六铺到城西的线，搭个顺风车。就一点布料，占不了多少地方，也不会给您添麻烦。事成之后，兄弟我定有重谢！”
他编造的理由半真半假，北方来的兄弟、卖过命隐隐契合他自己的一些经历，更容易取信于人，而布料则是一个相对普通又不至于太过敏感的货物名称。
李云庭一听，果然没起疑心。他对陆远舟本就十分欣赏和信任，觉得他够义气，够本事。现在听说他是为落难兄弟帮忙，更是觉得陆远舟重情重义，当即一拍大腿：“这算个屁事！多大点布料？尽管交给我！十六铺到城西那条线，熟得很！你让他把货准备好，到时候告诉我时间和接头暗号，我安排人给他稳稳当当地运过去，保证没人查！”
“那就太感谢李哥了！”陆远舟连忙举杯，“这杯酒，小弟敬您！”
“客气啥！”李云庭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解决了运输渠道这个最大的难题，陆远舟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他只需要等待赵锡坤那边关于物资具体抵达时间和接头方式的通知了。
就在他紧锣密鼓地为帮派谈判和药品转运做准备时，负责监视黄建中的王顺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
“远舟，”王顺在一个隐蔽的接头地点低声汇报，“那个姓黄的副科长，最近去德昌当铺更勤了。而且，有两次我们的人看到，他从当铺出来后，在附近街角，跟一个穿着军装的人碰了头，说了几句话才分开。那军官看着派头不小，还带着警卫。”
军方的人？陆远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个财政科的副科长，一个背景神秘的日本商人佐田，一家有暗门的当铺，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军方人员。这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越来越令人心惊。
几乎是同时，负责盯梢佐田健一那边的人也传回了信息——佐田名下的贸易公司最近货运量激增，频繁有大批货物进出其位于虹口的仓库。但奇怪的是，报关单据上显示的都是些价值不高的普通商品，如棉纱、杂货等，与其公司规模和近期异常活跃的运输量极不相符。
陆远舟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快速整合——黄建中频繁出入当铺，并与军方人员接触；佐田的公司有大量可疑的货物进出，报关信息却在掩饰。德昌当铺，那个有着暗门和诡异暗记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交汇点。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走私或者贪腐。佐田健一很可能是在利用其商贸公司的身份作掩护，勾结政府官员黄建中，甚至可能有军方内部人员参与，通过德昌当铺这个据点，进行着某种更大规模、更隐秘的非法交易。结合当前的局势和日本人的狼子野心，这批普通商品背后隐藏的，极有可能是军火！
这个猜测让陆远舟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小事，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甚至关系到整个上海乃至国家的安危。
就在陆远舟被这个惊人的猜测搅得心神不宁，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深入调查，并且还要兼顾帮派谈判和药品转运时，一个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这天，他按照和王庆元商定的计划，带着两名精干的手下，前往陈远金地盘边缘的一家茶楼，与陈远金派来的代表进行第一次非正式接触。对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正是陈远金的心腹师爷。
双方落座，寒暄了几句场面话，气氛便逐渐变得微妙起来。陆远舟按照既定策略，摆出强硬姿态，首先就南京路西段几处场子的归属问题发难，言辞犀利，寸土不让。
那八字胡师爷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哭穷卖惨，就是不松口。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气氛渐渐紧张。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言语交锋激烈之时，那八字胡师爷大约是被陆远舟咄咄逼人的气势逼得有些急了，为了强调己方的实力和靠山，竟然脱口而出：“陆先生，话别说得太满了！我们陈爷在上海滩也不是白混的！别的不说，光是虹口那边的关系，就不是谁都能比的！就连那位神通广大的佐田先生，对我们陈爷也是客客气气的！”
佐田先生？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陆远舟耳边炸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远金，这个青帮内部的对手，竟然也和佐田健一有勾结？
一瞬间，无数念头涌入陆远舟的脑海。佐田健一、黄建中、德昌当铺、军方人员、可疑货物……现在又加上了青帮的陈远金！这张原本就错综复杂的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重重。
陈远金和佐田是什么关系？是生意伙伴？还是更深层次的勾结？这是否意味着，青帮内部的这场地盘之争，背后也有日本人的影子？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代表王庆元与陈远金谈判，岂不是间接卷入了与佐田势力的冲突？还有那批即将运抵的医疗物资，如果陈远金也控制着部分码头势力，并且与佐田有关，那这次转运的风险岂不是呈几何级数增加？
陆远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仿佛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深层含义，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但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事情，变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棘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