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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你活着真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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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你活着真好

孫圳是被人吵醒的,也不算吵醒,是半夢半醒之間,她能聽到聲音。

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樹發呆,煤氣中毒的後遺症是腦袋昏沉沉的,像灌了漿糊,每一幀畫面都要比平時慢半拍才能進到腦子裏。

但走廊裏的聲音不需要進到腦子裏,因為實在是太大的聲。

“……嗚嗚嗚嗚——”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從嗓子最深處硬擠出來的,帶着一種劫後餘生才會有的、毫不掩飾的崩潰。

隔着一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走廊裏的聲控燈大概已經亮成了一串。

孫圳認出了那個聲音。

許暮。

緊接着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拍了一下,哭聲猛地收住,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你小點聲!”這是柳竹悅壓低了嗓子的聲音,“這裏是醫院!”

“我、我控制不住……”許暮的聲音在發抖:“要是太遲一點,老師可就沒了……林昭該多絕望。”

柳竹悅沉默了一秒,大概是覺得這個邏輯雖然離譜但也并非完全沒有道理,于是也不忍心繼續勸阻。

誰知許暮再度開口:“林昭會不會把我頭擰下來?”

“你再不閉嘴,我先擰。”柳竹悅說道:“我剛去看過,林昭受傷蠻嚴重,腿是保住了,但要養好一陣子。”

孫圳靠在枕頭上,聽着門外的動靜,手無意識地在床單上抓了一下,起身都沒有力氣。

門外忽然安靜了,一陣劇烈的節奏聲響起,帶着些着急。

篤。篤。篤。

“林昭,你拄拐杖也能健步如飛。”

門被推開的時候,拐杖先探了進來,然後是林昭那條打着石膏的左腿,懸在半空中,不敢落地。

右腿撐着地面,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拐杖上,臉上還帶着沒擦乾淨的血痂,頭發亂得像被龍卷風刮過。

她就這麽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從病房到這裏的路已經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許暮和柳竹悅跟在她身後,兩個人嘴巴都張着,顯然還沒來得及攔住她。

“問過醫生了,老師沒什麽大事,你別擔心。”

“多虧老師傳的那些資料,他們那邊證據鏈已經齊了,要不是這些證據,光靠韓老頭錄的那點東西,還不夠釘死他。”

林昭沒理她們。

她的眼睛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釘在了孫圳身上。

走到床邊的時候,她把拐杖一扔,整個人跌坐在床沿上,就這麽看着孫圳。

話還沒說,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淌過擦傷的血痂,淌過嘴角乾裂的皮,一滴一滴砸在孫圳的病號服上,在藍白條紋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的肩膀在抖,喉結上下滾動,把那些快要溢出來的聲音硬生生咽回去,咽得整個人都在發顫。

許暮和柳竹悅看着林昭這幅樣子,忽然想起林昭在廠房裏說的那些話——“就算我死,也要死在她跟前,讓她生生世世都記得我。”

當時她聽了,只是震撼。

現在看到林昭坐在這裏,腿斷了,渾身是傷,哭得無聲無息,她才真正明白那句話意味着什麽。

柳竹悅拉了拉許暮的袖子,沖她搖了搖頭。

兩人相視一眼退了出去,站在門口給她兩看着門。

林昭的手指順着她的手背滑過去,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縫,小心翼翼地扣住,像是怕太用力會弄碎她,又怕太輕了會握不住。

實打實的身體接觸,林昭再也繃不住了,低聲說道:“謝謝你……你……活着真好。”

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帶着哭腔,但她說得很慢,很認真,像是把這四個字在嘴裏嚼爛了才肯放出來。

孫圳慢慢睜開眼,張張嘴想說什麽麽,最後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是手指在林昭掌心裏收攏了一點,扣緊了一點。

林昭感覺到了那個力道,眼淚掉得更兇了。

走廊裏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姨,你怎麽來了?林昭在裏面……”

許暮和柳竹悅同時往旁邊讓了兩步,給這位殺氣騰騰的母親讓出一條通道。

葉靈韻沖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眼睛底下挂着兩團青黑,看到林昭坐在床邊、渾身是傷、哭得一臉眼淚鼻涕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盯着床上的病人看了一眼,帶着一種克制道:“林昭,你跟我過來。”

林昭沒動,手指還扣在孫圳的指縫裏。

葉靈韻看了那只手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但沒有說什麽。

她走上前,彎腰把地上的拐杖撿起來,塞到林昭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床沿上拽起來:“她也需要休息。”

林昭被架起來的時候,目光還黏在孫圳身上,像是怕這一轉身就再也見不到了。

許暮說道:“你先去休息,我們在這裏看着,老師她媽媽一會昨晚筆錄就來。”

“對,有什麽事兒我們上去找你。”柳竹悅說道。

“謝謝你們。”

門關上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孫圳盯着那扇門看了很久,久到走廊裏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久到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一種更深的白。

她慢慢擡起右手,那只手剛才被林昭扣着,指縫裏還殘留着不屬于自己的溫度。

她想起了林昭說的那句話——“謝謝你……你……活着真好。”

聲音是啞的,手是抖的,眼淚是熱的。

孫圳把那只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聽到林昭哭,為什麽自己的心會更疼呢?

那種疼不是因為煤氣中毒的後遺症,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裏往外鑽的酸脹。

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裏種了一顆種子,此刻正在發芽...然後種子裂開了

無數與林昭相處的片段湧上心頭,江邊,婚禮,球場,用錢砸在了林昭臉上……

你活着真好。

孫圳猛地攥緊了床單。

那些不是夢。那些是——記憶。

她盯着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滑進鬓角,嘴唇動了動:

林昭,我們曾經認識,是不是?

那個傷害你的人,就是我……是不是?

……

葉靈韻一路上都不說話,一只手架着林昭,一只手去按電梯按鈕,按了兩下沒按到,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

林昭靠在牆上,拐杖撐着身體,看着母親發抖的手,心裏像被人攥了一把。

“媽……”她開口,聲音還是啞的。

葉靈韻沒說話。

電梯門開了,她把林昭架進去,按了樓層,退到電梯角落裏,背靠着扶手,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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