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怪胎(中12)(1/2)
秋日的暮色落得极沉,傍晚六点刚过,西京整座城市就彻底沉进了灰蓝的夜色里。市局刑侦大队的灯光依旧通明,和窗外渐暗的街景割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日里有条不紊的线索排查没有中断,队员们轮换值守,机器风扇低低转着,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出纸声、对讲机的细碎回话交织在一起,是大案攻坚期最寻常的平稳忙碌。没有激烈的突破,没有突发的警情,所有工作都在按部就班推进,一点点蚕食着夜莺布下的层层伪装。
包月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比对南方属地传回的山林地貌影像,指尖精准拖动鼠标,圈出一处处可疑点位。
“老陈,南方乡镇的布控回执全部汇总完毕。”
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将最新的研判结果投上大屏,声音带着长时间盯屏的疲惫,依旧条理清晰。
“周边六个乡镇、十二条进山要道、全部民宿农家院,连续七十二小时无死角排查,没有苏砚的任何踪迹。民用监控、私人商铺探头、村口卡口,所有可追溯的公开影像里,完全找不到他的行踪轨迹。”
顾登端过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抿了一口,眉头微微锁紧。
“彻底人间蒸发了?”
“不是蒸发,是极致的野外隐匿。”陈北安站在大屏前,目光扫过屏幕上连绵起伏的深山密林、无人荒坡与废弃林区,眼底透着久经办案的冷静,“苏砚的专业优势就在这里,他常年深耕山野生态调研,熟悉林区气候、地形、地貌,比当地护林员更懂怎么在无人区生存、避踪、藏形。”
常年混迹城市案件的队员,很难想象专业野外从业者的反侦察能力。普通人藏匿,离不开住所、水电、网络、消费,处处会留下痕迹,可苏砚从一开始,就舍弃了所有城市生存的依托。
包月调出苏砚的野外作业履历,逐条标注:“五年野外作业经验,精通野外取水、生火、应急庇护搭建,熟悉各类山林监控盲区、红外设备死角,甚至掌握植被遮挡、足迹掩盖的专业手法。他对外的生态调研身份,根本不是单纯的伪装,是实打实练就的野外生存本事。”
屏幕上弹出几段属地民警走访的补充笔录。
山里的老护林员回忆,近几年总能在深山林区碰到一个奇怪的年轻人,不爬山、不观景、不拍照,背着一个旧帆布双肩包,没有行李箱,没有电子设备外露,一整天都在林间缓步走动,低头记录些什么。
不问路、不搭话、不靠近村落,太阳落山前一定会深入密林深处,从不在山脚逗留。
有村民曾远远看见他在荒坡空地停留,第二天再去,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生活垃圾,没有生火痕迹,连踩踏过的杂草都被细心扶平,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这是职业级的反侦察藏匿。”顾登沉声开口,“他清楚所有公开排查的逻辑。知道警方会查住宿、车票、手机、监控,所以他彻底切断所有城市轨迹;知道山林会有卡口巡查、监控布防,所以他只走无人兽道、密林盲区;知道常规搜山会依赖痕迹追踪,所以他每一次移动,都会彻底清理自身踪迹。”
苏砚的藏匿,不是慌乱逃窜的躲避,是提前数年就打磨好的保命体系。
他就藏在南方这片广袤的深山里,身处警方的排查范围之内,却始终游离在所有监控和人力视线之外,安静蛰伏,静默观望,等着夜莺的下一步指令。
他比高松更谨慎,更隐蔽,也更冷血。高松身居城市,依托学术圈层伪装,尚且有生活轨迹可查,而苏砚,早已把自己活成了山野里的一道影子,无迹可寻。
“通知南方属地,暂停大范围人力搜山。”陈北安当即下达指令,语气笃定,“盲目搜山只会打草惊蛇,山林视野开阔,他能提前感知生人动静,立刻转移藏匿点位。”
“调整排查思路,放弃找‘人’,改找‘痕迹’。”
“重点排查深山里所有废弃护林站、塌方空置山房、天然溶洞、密林低洼避风处。不用盯活人活动痕迹,重点查近期翻新的土地、新折断的遮挡树枝、隐蔽的取水点位、被人为清理过的空地。”
“他可以隐藏身形、清理足迹,但野外长期停留,必然会留下细微的生存痕迹,只要待过,就不可能彻底抹去。”
包月立刻更新排查指令,同步对接南方刑侦专线,细化每一处排查细节。
办公室的长线排查依旧在稳步推进,而留置室的方寸空间里,一场无声的心理崩塌,正在深夜悄然落幕。
夜里十一点,整栋办公楼的人流彻底稀疏,食堂早已闭餐,值班人员寥寥无几,整栋楼只剩下楼道里幽幽的应急灯光。
留置室的灯光是恒定的冷白色,不晃眼,却通宵透亮,将狭小的房间照得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藏匿情绪的角落。
高松已经静坐整整二十二个小时。
依旧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之前十六小时的静坐,是极致的自律、强硬的死守,是心态平稳的刻意抗衡,哪怕沉默死寂,腰背始终挺直,肩线紧绷,眼底藏着不容撼动的笃定,靠着多年的心理建设和自我认知,死死扛住审讯的压力。
可从傍晚陈北安和顾登离开之后,那层坚硬的外壳,就在一点点开裂、剥落。
夜里的安静,比白日的问询、对峙、施压,更磨人。
白日里有警方的线索播报、有对峙的张力、有外界的压力,他还能紧绷神经,强行给自己灌输信念——自己只是数据汇总,无需承担全责,体系坚不可摧,夜莺不会崩盘,死守到底就有退路。
可深夜无边的死寂里,所有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人对峙,没有人施压,没有人给他对抗的目标。
剩下的,只有他自己,和五年里所有被他刻意封存、刻意漠视、刻意麻痹自我的真相。
铁门每隔一段时间会传来一次轻微的开合声,是值班民警例行巡查,短暂的脚步声过后,又是更深、更沉的寂静。
高松原本端正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不是体力不支的佝偻,是心理防线溃散后的无力支撑。
他微微垂着头,下颌线紧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第一次出现了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长时间的绝食静坐,让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白,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再也没有了往日儒雅冷静、沉稳自持的模样。
白天那句轻飘飘的“我没得选”,不是妥协,是裂缝。
而深夜漫长的独处,让这道裂缝彻底蔓延、贯穿,击碎了他五年来所有的自我欺骗。
五年。
整整五年的时间。
他无数次深夜坐在电脑前,整理七座庙宇站点的实验数据,复盘样本的体征变化,统计畸变概率、淘汰比例、致死数据,优化整套地下实验的参数模型。
他见过最详尽的实验报告,看过最残忍的样本记录。
那些标注着“变量失衡”“体征畸变”“样本淘汰”的冰冷数据背后,不是实验室里的标本,不是枯燥的实验素材,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
是哭闹着被诱骗进入庙宇、懵懂无知、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