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怪胎(中12)(2/2)
他们经历的疼痛、畸变、恐惧、死亡,被精准换算成冰冷的数值、曲线、概率,经由他的手整理、优化、完善,让夜莺整套灰色实验,一年比一年隐蔽,一年比一年精准,一年比一年致命。
他从前无数次自我辩解。
他只是技术人员,只负责数据汇总,不参与样本抓捕,不执行现场实验,不负责最终处置。所有残忍的决策、暴虐的方案,都不是他制定的。
他身在西京,身居实验室,远离深山庙宇,远离黑暗现场,隔着网线和数据,就能假装自己干净,假装自己只是在做前沿学术研究,只是误入了灰色体系的普通人。
可苏砚的出现,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南方站点的极端实验,那些惨烈的儿童失踪案例、重度致残样本、极致的变量试错,所有实验参数、样本淘汰记录,他的硬盘里全部都有。
他清清楚楚看过每一条记录,深知每一组数据对应的真实惨案,却依旧按指令复盘、优化、归档,从未有过一次真正的拒绝和反抗。
他不是身不由己的被动棋子。
他是这套黑色体系里,最清醒的帮凶。
他明明看得见深渊,却一步步主动踏了进去,靠着自我麻痹苟活五年,靠着所谓的学术理想,为黑暗铺了五年的路。
“每一步都有的选……”
幽暗死寂的留置室里,高松喉咙干涩发疼,无声地重复着陈北安白天说过的这句话,声音破碎又微弱,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从前他不信,他执拗地觉得自己被裹挟、被捆绑、被操控,没得退路,没得选择。
可此刻静下心回溯五年轨迹,他不得不承认,陈北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戳穿他伪装的真相。
入职对接夜莺学术圈层,他选的。
接手七站点数据汇总工作,他选的。
明知实验违规致命,依旧持续配合优化,他选的。
每一次可以停手、可以退出、可以报警、可以止损的节点,他都沉默着默许,都选择了保全自己、依附体系、追逐所谓的圈层地位和学术突破。
他用无数次的主动选择,亲手把自己钉在了帮凶的位置上。
漫长的压抑和自我否定彻底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一直强撑的情绪终于决堤,却没有激烈的崩溃,没有痛哭嘶吼,只有成年人彻底溃败后的无声窒息。
他微微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紧闭双眼,胸口剧烈起伏,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五年的自我欺骗、五年的内心挣扎、五年的负罪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倾覆。
他不怕坐牢,不怕量刑,不怕自己余生尽毁。
他最怕的是,那些惨死的孩童,那些被毁掉的家庭,所有无法挽回的悲剧,根源里永远有他的一笔。
是他的精准优化,让更多孩子坠入深渊;是他的沉默纵容,让黑色体系存续五年;是他的自私怯懦,让无数悲剧反复重演。
留置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彻底的荒芜和绝望。
之前所有的笃定、冷静、漠然、倔强,尽数消散,荡然无存。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值班民警完成夜间第四次巡查,透过观察窗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一幕,立刻拿起对讲机向办公室汇报。
“陈队,留置室高松状态异常,情绪彻底不稳,身体出现轻微颤抖,全程低头沉默,不再保持之前的静坐姿态,心理防线大概率已经松动溃破。”
办公室里,陈北安刚刚梳理完苏砚的野外排查方案,听到对讲机的汇报,没有意外,没有欣喜,只有一片沉稳的平静。
顾登放下手中的案卷,长长舒了一口气。
磨了整整二十多个小时的防线,终于彻底破了。
“硬扛没用,沉默没用,自我麻痹更没用。”顾登低声说道,“他太清醒、太理智,越是聪明的人,越熬不过良心的追责。白天只是裂缝,深夜独处,就是彻底崩盘。”
陈北安拿起桌上的警帽,起身迈步。
“走,去看看。”
夜色深沉,楼道里的灯光清冷悠长。
真正的审讯突破,从来不是靠威逼利诱、强势施压。
是靠证据碾压认知,靠事实击碎伪装,靠时间磨平倔强,靠真相击溃所有自我欺骗。
高松的心理防线彻底破防,不是一时的情绪崩溃,是长久真相碾压下的必然结果。
他死守的体系,正在从边缘层层瓦解;他依赖的伪装,已经被彻底撕碎;他坚守的信念,早已千疮百孔。
留置室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清冷的灯光倾泻而入,落在颓然靠墙的高松身上。
听见脚步声,一直死寂沉沦的人,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冷静自持、毫无波澜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半点坚硬的防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溃败,和积压了五年的、无处安放的愧疚。
不等陈北安和顾登开口,沙哑破碎的声音,先一步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这一次,没有辩驳,没有推脱,没有自我辩解。
只有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臣服与崩塌。
“我……知道夜莺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