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怪胎(中13)(1/2)
铁门开合的闷响,在深夜死寂的留置室里格外清晰。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扫过惨白的灯光,也扫过高松毫无血色的脸。
陈北安脚步未停,缓缓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追问,没有顺势施压,只是静静站着。
顾登跟在身后,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楼道里零星的声响。狭小的房间瞬间彻底封闭,只剩下空气里凝滞的压抑,和高松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
办案多年,他们太懂此刻的状态。
真正彻底破防的嫌疑人,最忌讳急功近利的逼供。情绪崩塌、信念溃散的临界点极其脆弱,外力催得太紧,对方极易瞬间封闭心神、自我保护,再次陷入死沉默。
此刻的高松,不是负隅顽抗的囚徒,是撑了五年、终于绷断神经的普通人。所有坚硬的外壳尽数剥落,剩下的只有积压多年的疲惫、愧疚与崩溃,此刻只需安静的等待,等他把堵在喉咙里、压在心底的话,一点点吐出来。
几秒的静默,漫长得像一整个深夜。
高松抬眼,视线涣散,眼神空洞地落在地面,不敢看身前的两人,更不敢直面自己五年来的所作所为。他唇瓣反复翕动,干裂的皮肤扯出细微的纹路,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我说……我知道夜莺的下落。”
这句话没有惊天动地的重量,没有认罪伏法的决绝,只有彻底透支后的无力,和万念俱灰的荒芜。
陈北安缓缓拉过椅子,在他面前稳稳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姿态平和克制,没有审讯者的压迫感,只有纯粹的倾听与对峙。
“说完整。”
语气平淡,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规避的肃穆。
高松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无数积压的秘密与愧疚。他垂着眼,肩膀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长久的沉默静坐与心理内耗,早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见过他的真人。”
第一句话,就让顾登的指尖顿了顿。
没有真名,没有见过面。
这意味着五年纵深运作、残害无数家庭的夜莺,从头到尾,都藏在绝对的暗处,从未暴露过丝毫真身。
高松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思绪飘回五年前,那个他主动踏入黑暗的起点,语速缓慢又艰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沉重。
“我和他,全程单线对接。所有指令、所有实验迭代要求、所有站点管控标准,全部通过境外加密暗网邮箱传输。无语音、无视频、无即时通讯记录,每一次沟通,都是单向指令下发,我只负责执行反馈。”
“我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晦暗的阴霾,那是五年朝夕相处、深陷棋局,却始终看不清执棋者的无力。
“第一,夜莺一直在国内,从未出境。”
这句话直接推翻了警方此前的部分预判。
此前专案组一直默认,整套实验体系依托境外学术圈层搭建,幕后操控者大概率藏身海外,依靠境外资源支撑运作、规避追查。可高松的一句话,瞬间将排查范围彻底锁死在国内。
顾登立刻掏出随身记录本,低头快速落笔,字字清晰,不敢错漏分毫。
高松继续低声陈述,声音低沉干涩,带着彻底的麻木与忏悔:“所有境外实验室对接、所有海外学术资源引流、所有跨国药剂渠道,都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用来误导溯源方向,让所有人都以为根在海外。”
“他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靠着国内的人脉、信息、资源,远程操控全局,借境外的壳,做国内的恶。”
顾登抬眼追问,逻辑清晰,直击核心:“第二点是什么?”
“他长期在京区活动。”
高松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顶层数据归档、所有最终实验样本汇总、所有核心指令的微调落地,最终的回流地址、隐藏溯源节点,全部指向京区内网跳板。跳板层数极多,伪装天衣无缝,五年我从未突破过一层,只能根据指令时差、作息规律、内网访问时段判断,他的生活轨迹、工作作息,完全贴合京区时区与都市工作节奏。”
“他不是常年隐居山林的研究者,相反,他生活在城市核心,作息规律、身份体面、社会地位极高,活在阳光底下。”
这话一出,办公室外连夜跟进线索的包月,同步更新研判后台的动作骤然一顿。
最危险的黑暗,从来不在深山荒林、隐秘庙宇。
而是藏在繁华闹市、光鲜皮囊之下。
夜莺苦心经营五年,打造七层庙宇站点、完整实验体系、成熟的地下黑网,自身却潜伏在最安全、最体面的人群里,以光鲜身份作掩护,俯瞰着所有黑暗罪孽,操控着无数人的命运。
“继续说。”陈北安始终神色平静,耐心引导,不催不逼。
“七座庙宇站点,是分级实验场。”
高松的思绪彻底打开,积压五年的机密,顺着崩塌的心防尽数倾泻而出,条理清晰,毫无遗漏。
“西山娃娃庙,是初代基础数据试点,主打低变量、长期性、隐蔽性实验,用来打磨整套体系的基础模型,风险最低,容错率最高,也是最优先可以舍弃的弃子点位。”
“南方你查到的这座庙,是二代极端变量试点,专门做高风险人体试错、样本筛选、极限数据突破,所有重度伤害、畸变、失踪案例,全部出自这里,是整套体系的核心实验组。”
“其余五座乡镇庙宇,为中层梯度对照组,分别对应不同年龄段、不同体质、不同地域的孩童样本,用来交叉验证实验数据,规避地域、体质误差,完善整体模型。”
整套体系层层分级、各司其职、环环相扣,从基础量产到极端试错,从样本对照到数据完善,五年时间,被夜莺打磨得滴水不漏、极度成熟。
顾登指尖飞快记录,心中寒意渐生。
这根本不是零散的地下非法实验,是一套经过精密设计、长期迭代、完整闭环的国家级规模隐秘研究。
“所有站点负责人,全部是夜莺亲自筛选。”高松接着补充,语气满是自嘲与悔恨。
“标准一模一样:专业对口、履历干净、性格孤僻、无家庭牵绊、极度自律、有学术执念。他精准拿捏每个人的弱点,用学术突破、圈层资源、顶尖平台做诱饵,一步步把人套进局里。”
“我是被学术前景诱惑,苏砚是被极端研究理念同化。我们看似是核心执行人,手握站点实权、掌控实验落地,本质上,都是他用来试错、铺路、背锅的棋子。”
说到苏砚的名字,高松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切的忌惮。
“苏砚比我更彻底。”
“我还有私心,我想留着体面、留着人生退路,我会自我麻痹、自我安慰,给自己找无数借口。但苏砚没有,他完全认同夜莺的极端理念,笃信这些残酷的人体实验是所谓的‘前沿突破’。”
“西山站点崩盘之后,我知道大势已去,早晚会暴露,所以我选择死守沉默,赌一条渺茫的生路。但苏砚是主动静默、主动藏形,他在等夜莺的重启指令。只要指令下达,他会毫不犹豫,继续接手极端实验,继续作恶。”
留置室内短暂沉默。
警方此前的所有判断,全部被一一印证。
苏砚不是逃窜亡命,是待命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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