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1）4次重写（2/2）

小城市的好处之一就是随处可见的人间烟火气，不同于C城这种国际大都市一本正经的管理，这里只要到了黄昏，城市街道就像从炎炎夏日的蛰伏中活了过来一样，从犄角旮旯的小胡同里鱼贯而出各种各样的小吃推车，在老街区和周边的人行道上一个挨一个的摆摊上线，什么当地特产，旅游纪念品，日常生活用品，衣帽鞋袜，甚至于瓜果蔬菜等等应有尽有，至于街心公园，老城墙根，更是热闹喧哗的所在，下棋的，打牌的，唱戏的，练功的，甚至有些粗犷豪迈的老爷们儿光着膀子逛街吃饭，一个个黝黑健硕的肩膀上搭着毛巾或是短袖T恤。顾晓菲从没见过如此接地气的夜市，新奇地一路走一路逛，入乡随俗地买了一堆在郑岩看来毫无用处的工艺纪念品。在逛完了一整条长街之后，顾晓菲终于走累了，在一个卖甜品的推车旁停下来，笑盈盈地找老板要一碗玫瑰杏仁茶。

两人在路旁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简易小桌前坐下来，顾晓菲兴致勃勃地把刚买来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摊了一桌子细细地看。郑岩从不知道她竟然会对这些既不值钱又不精致的工艺品感兴趣，因为他曾见过她华丽的公主房，她有太多的精工细作价值不菲的装饰品，他记得自己最惊讶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的珠帘，那是由上万颗拇指大小的浑圆的淡水珍珠串成的，可顾晓菲却鄙夷地说那是她母亲的眼光俗不可耐。此刻这些不值钱的团扇、书签和各种丑萌奇怪的小摆件本应该是她不屑一顾的，这女孩却满眼喜欢地把玩个没够。

老板娘把一碗小料堆成小山的玫瑰杏仁茶端了上来，她认得郑岩，平时会来买一杯红豆茶照顾她的生意，难得今天带了姑娘来，她于是特别照顾地加了许多玫瑰酱，好一阵朝郑岩挤眉弄眼地笑。

顾晓菲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杏仁茶惊呆了，她惊喜地舔着嘴唇，用软趴趴的塑料勺费劲地把厚密的杏仁茶和各种配料拌匀，她微微躬身，左手轻轻捂着白色雪纺衫的领口，右手舀一勺送进嘴里，朱唇紧闭，粉色的腮帮却会微微鼓起，被味道惊艳，眼睛会随之亮一下，粉嫩的舌尖偶尔轻舔一下唇角——郑岩克制地移开目光，惊觉自己内心某种渴望的越界感。

“真好吃，如果每天下班都能来这里吃一碗杏仁茶就好了。”顾晓菲感叹着朝郑岩问道：“你将来会在这里买房安家吗？”

郑岩微微一怔，“还没有打算。”

顾晓菲一脸羡慕地看了看周围，“真羡慕这里的人们，下了班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牵手逛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每天都可以不重样，多幸福啊！”

郑岩望向路旁的喧闹，他像是第一次看见生活平凡的表象之下的真切与踏实，他暗暗惊讶，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竟然从没有真正感受过生活，他忙于工作，忙于追求，心里从来都只有宏大又模糊的目标，却从没有对幸福做过任何具体的想象。

顾晓菲痴痴地凝视着郑岩的侧脸，这张干净的，让她魂牵梦萦了六年的脸，她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可以肆无忌惮地望着这张脸了，意识到这一点，她眼底又忍不住湿了，她到底还是不甘心，鼓起勇气最后问道：“郑岩，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是一秒钟的喜欢？”

郑岩回过头时正对上顾晓菲满含期待的眼睛，他轻轻咬牙掩饰着心脏突然疾速的跳动，那个他曾经以为无比清晰的答案，此刻却卡在胸腔里说不出口。

顾晓菲看郑岩依旧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对这种问题不屑回答，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她擦掉滑落鼻尖的泪珠，“逗你玩儿呢！我其实只是想说，工作上的事，我尽力了，不管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我全都尽力了，我不后悔。”

郑岩看着顾晓菲笑中带泪的模样，听着她说自己尽力了不后悔，觉得后脑一阵接一阵地发麻，他机械地点头，说了句“很好，”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顾晓菲没有再看郑岩，她低头撑起廉价的塑料袋子，把摊开的各种小玩意儿一件一件小心地收进去，许久才又抬头对郑岩灿烂地笑道：“走吧，我还想再去尝尝别的。”

夜市摊上散发着各种令人垂涎的香味，顾晓菲快活得像个没吃过好东西的大馋丫头几乎每个摊子都不放过，各种美食都尝了个遍，她没再提起任何不愉快的话题，叽叽喳喳地跟摊主们打趣，跟郑岩扯闲篇，像极了老同事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八卦，可郑岩却觉得自己像个精神分裂的病人，他眼里看着顾晓菲灿若云霞的笑意，嘴里附和着极有分寸的笑话，可心里却承受着某种说不出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击打着。

夜深了，街上的市民渐渐散去，道旁随处可见各种垃圾，那是热闹和快乐之后的遗迹。

郑岩和顾晓菲并肩朝来时路走去，夜色浓稠，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两人浓墨一般的影子。

顾晓菲彻底安静下来，好像人群散去，戏剧落幕，她终于不需要再扮演熟稔的同事，而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待在这一刻，她默默看着两人行进中不时融合在一起的影子，觉得很幸福又很遗憾。

终于走到楼下了，顾晓菲停住脚步，从郑岩手里接过手提袋，微笑着道：“就到这里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单位的休息室太简陋了，我还是帮你找个酒店吧——”郑岩话没说完，就被顾晓菲突然抱住了。

顾晓菲把脸贴在郑岩肩头，低声呢喃道：“最后拥抱一下，纯粹的朋友的那种——”她闭上了眼睛，这一副结实又温热的躯体，这一个温柔又倔强的灵魂，从此以后再与她没有瓜葛了。顾晓菲用力地抱着，在眼泪滚滚流淌之前终于松开怀抱，逃走了。

郑岩呆呆地站在楼道口，他看见顾晓菲转身的时候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滑落消失在黑暗中了，他清晰地感到心脏抽紧的疼痛，像是要把全身的热血都压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