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4章 废墟(2/2)
杨奇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只看着碗里的水汽,微微出神。往南递信、拉货的车、抢走的铜构件——这三样凑在一块,他心里那盘棋,又明了几分。七爷那边,东西一到手,就要往南边送了。他得抢在被送出明州之前,截住这条线。
那批货,什么时候走?他放下茶碗,问道。
说不准。那光头道,看那庄子上备车的阵仗,只怕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杨哥,你说,咱要不要,直接在半道上,把它拦了?
杨奇没接话,只是又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他心里转着好几个念头,末了,才搁下碗,道:拦,自然要拦。可急不得——咱得先弄明白,那批货,是不是真把那对铜构件也捎上了。别到头来,拦截了半天,截了一车空箱,反倒打草惊蛇。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那光头问。
杨奇没有立刻答,只拿指腹,在茶碗沿上缓缓地摩着。他心里那盘棋,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摆开:那对铜构件,是明面上的饵,丢就丢了,追回来,也不过是把它从七爷手里,挪回咱手里。可那片废墟底下埋着的大铜鼎,才是真正的根。
你的意思是……那光头压低了嗓子,先下手,把那口鼎起了出来?
先不急着起。杨奇摇了摇头,那地方,是七爷的人先盯上的,他们白天已经去踩过点了。咱若现在去刨,怕是刚动手,就被人堵了个正着。得等个空当——等他们以为东西稳妥、防备松下来的时候,再下手,才能一掘一个准。
可他们要往南送的那批货,那光头道,万一就是冲着那口鼎去的呢?要是他们先把鼎起了、送了,那咱不就落了空?
那批货往南送的是那对铜构件,不是鼎。杨奇道,七爷收三件,是往一处凑;这鼎,怕是另一条线上的东西。他把构件往南送,是急着凑他那盘棋;这鼎埋在底下,一时半会儿,还挪不走。咱只要盯紧了两头——一头盯那宅院里的构件,一头盯这片废墟——总能踩住个先手。
那光头听杨奇这一说,心里也透亮了几分,点了点头道:行,就照你说的办。我那边派两个人,日夜轮流,盯住那宅院和庄子。哪头一有动静,我先来报你。
还有渡口。杨奇补了一句,那封信送到了谁手上,是我眼下最想知道的。摸出那个人,咱就知道了七爷在明州还有哪只耳朵、哪只眼睛。这些东西,早晚都要收进咱手里来。
那光头应了一声,又说了两句城里的动静,才起身先走了。杨奇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几口。他心里清楚,这一桩,急归急,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那对铜构件、那口大铜鼎、那条往南送的信,层层叠叠,绞成一团。他得一条一条,理出个线头来,才能把这一盘,整个翻过来。
茶喝到第三碗,杨奇才起身出了茶馆。他没有即刻回景泊廷,先去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见了叶知秋派来的人,把那片冯家废墟的位置、那口大铜鼎的旧事、以及七爷那边东西到手就要往南送的消息,一样一样,跟来人交代了个清楚。
杨奇要走时,那人又唤住他,低声道:杨哥,叶姐让我带句话——您在外头这一桩,她心里有数。基地那头,家业越铺越大,正是要紧的时候,您在外头要是栽了,这家业,可就没了主心骨。让您办事归办事,千万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杨奇听了,沉默了一瞬,才道:回去告诉她,我晓得分寸。这一桩,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把明州城里这摊水,搅个明白。家里那头,有她在,我放心。
那来人也不多话,转身便去了。杨奇站在夜风里,想了想,到底没有即刻出城回基地,只沿着城南那条老街,又拐回了那片冯家废墟。他蹲在那块半埋的青石门墩前,就着月光,又仔仔细细,把那门墩上的蔓草纹、那鸟尾云气,看了一遍。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那片塌陷的土包,笼成一带若有若无的青。杨奇在那门墩前蹲了半晌,又直起身,绕到那片洼地边缘,在他叩过的几处空响的位置,逐一蹲下,用指节,贴着地面,又断断续续地叩了一回。
这一回,杨奇比白天听得更细。有几处,声音是空而闷的,像扣在一口大瓮上;另几处,却透着一点金属的回声,轻轻的、细细的,不凑近,几乎听不出来。杨奇的手,在那透着金属回声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回来。
杨奇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松下来:那口大铜鼎,若真与骊山同源,那它埋在这片废墟底下,究竟是两千年前就有的阵仗,还是后来有人专门移过来的?这底下的东西,一旦起了出来,又会在明州掀起多大的浪?
夜色越深,杨奇心里的判断,就越发笃定——这一片废墟,是非起不可了。只是起它的时机,得挑在那群人以为稳妥、放心睡下的当口。
杨奇把那一声声金属的回响,牢牢记在心坎里,又借着月光,望了一眼那片沉沉的土包,才起身,缓缓退出了这片废墟。
窗外,夜色正沉。明州城南那片塌陷的废墟,和城西那处不起眼的宅院,都隐在沉沉的黑里。可杨奇知道,那底下埋着的、那宅院里藏着的,迟早都会浮到台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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