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玄奘的梦（2/2）

“大师，此事说来话长，也匪夷所思。若非今日听大师亲口说出此梦，在下万万不敢将此事宣之于口。”他抬起头，眼神诚恳而悲伤，“在下之前说自幼随商队长大，走南闯北，并非虚言。数月之前，在下的商队行至西陲边境，因迷了路，误入一处荒山。那山，便如大师梦中所见，形如五指，高耸入云。”

他开始了他的故事，一个他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故事。

“我们一行人被困山中，粮尽水绝，正在绝望之时，却听得山脚下有人呼救。我们循声找去，便在那山石缝隙之中，见到了我的那位兄长。”

“他正如大师所描述的那般，被大山压着，动弹不得，只有一颗头颅露在外面。他见我们来了，初时十分欢喜，但看清我们只是凡人之后，又变得十分沮丧。他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揭下山顶金帖，救他出来的人。”

李长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玄奘的表情。他看到玄奘听得无比专注，双手合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在下当时也是惊骇莫名，不知他是人是妖。但见他虽被镇压，言谈举止却豪迈磊落，并无邪气。我等困于山中，左右也是死路一条，便与他攀谈起来。这一谈，才知道了他那惊天动地的过往。”

李长安将那从孙悟空口中听来的，又经过自己艺术加工的“大闹天宫”的故事，娓娓道来。他讲那石猴如何出世，如何漂洋过海学艺，如何得了“齐天大圣”的名号，又如何因不满天庭的欺压，一人一棒，打上了那凌霄宝殿。

他讲得口干舌燥，却又绘声绘色。他讲那猴王的神通，讲他的不屈，也讲他被压山下五百年的孤寂与悔恨。

“他说，他当年犯下大错，被佛祖镇压于此，日日受那风吹雨打，饥食铁丸，渴饮铜汁，便是为了消磨他的野性与罪孽。他说，五百年前，观音大士曾路过此地，与他点明前因。说他尘缘未了，命里注定要护送一位东土大唐来的高僧，去往西天拜佛求经。事成之后，方能褪去妖身，修成正果。”

“他求我，若是有缘回到中土，定要帮他寻访那位高僧。他说，那位高僧，乃是佛祖座下弟子金蝉子转世，慈悲为怀，法力高深。只有他，才能揭下那六字真言帖，救他脱困。”

李长安说到此处，停了下来，他看着玄奘，眼神灼灼。

“在下与他相处数日，感其豪情，敬其不屈，也怜其苦楚，便与他结为异姓兄弟。临别之时，他赠我信物，便是为了日后相认。”李长安说着，将胸口的衣衫微微拉开，露出了那片栩栩如生的龙形纹身。当然，他只说这是一个信物刺青，隐去了龙珠之事。

“我那位兄长，他自号‘悟空’。他说，这是他的师父菩提祖师为他起的名字，便是要他勘破‘我执’，了悟空性。他等了五百年，等的，便是他的师父。”

故事讲完了。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玄奘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石化了一般。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了然，再然后是悲悯，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他俊秀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困扰了他二十年的梦，那让他夜夜不得安宁的呼唤，那冥冥之中牵引着他的宿命，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真的有人在等他。

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他此生的使命，早已注定。

“阿弥陀佛。”

玄奘睁开眼，对着李长安，对着西方，深深地弯下了腰。

“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泪痕已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所有的迷惘与惆怅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澄澈。仿佛一块被擦去了尘埃的明镜，映照出朗朗乾坤。

“贫僧，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