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鼠精的往事（1/2）

一边，是手捧大碗、神态自若的凡人厨子，碗中那红油翠绿的油泼面，正散发着足以令神佛动心的霸道香气。另一边，是凶名赫赫、神通广大的黄风大王，他收敛了妖气，放下了戒备，一双鼠眼死死地盯着那碗面，喉结上下滚动，竟像个讨食的乞儿。

山崖之上，孙悟空手持飞龙宝杖，早已将法力运至顶峰。他只等那妖怪再踏前一步，便要发动雷霆一击。可眼前这妖怪不战、不怒、不言，只是痴痴地看着一碗面，这番景象，饶是见多识广的齐天大圣，也看得是一头雾水，只得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这这位小哥，你这面能否让本大王，也尝上一口？”

黄风怪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谦卑与渴望。他身为一洞之主，何曾用这般语气和人说过话？但此刻，他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已经彻底压倒了身为妖王的尊严。

李长安闻言，心中暗道一声“成了”。他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看了一眼手中的大碗，又看了一眼黄风怪，叹了口气道：“唉，大王说笑了。我一介凡人，做的也是些粗鄙吃食，怎敢污了大王的金口？只是我这饭量小，一时兴起，做得多了些。这荒山野岭的，倒了又可惜。若是大王不嫌弃，分你一半也无妨。”

说着，他竟真的从行囊里又取出一个空碗，作势就要分面。

这番坦然无私的举动，彻底打消了黄风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在他看来，若真是陷阱，对方何必多此一举？早就该在言语中下套，或是直接动手了。眼前这凡人，神情磊落，举止从容，竟似乎真的只是个路过此地，腹中饥饿的旅人。

“不必！不必分！”黄风怪急了，他怕那一半的面分给了自己，另一半被这凡人吃了，自己就尝不到完整的味道了。他一个箭步上前，也不顾什么大王体面，一把抢过李长安手中的大碗，急切地说道：“本大王今日腹中也正饥饿！你这碗面，我全要了！你放心，本王不白吃你的，待会儿回洞中，自有金银赏你！”

说罢，他也不等李长安回话，更顾不上用筷子，竟直接捧起那滚烫的大碗，低下头，就着那碗边，“呼噜噜”地就吸了一大口面条进去！

就是这一口！

面条入口的瞬间，黄风怪那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颤！

无数种滋味，如同钱塘江的潮水，轰然一声，在他的口腔中炸裂开来！面条的劲道，蒜末的辛香，葱花的清甜，辣子的焦烈，还有那被热油激发到极致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油脂香气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作为一只老鼠，所能想象的美味的极限！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那股狂暴的油香深处，有一丝他寻觅了数百年的，刻骨铭心的味道！

那是灵山的味道！

刹那之间，他的神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拽离了这具妖王的身躯，拽回了五百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黄风大王。他只是一只生活在灵山脚下，普普通通、瘦小枯干的金毛小老鼠。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在佛国净土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护法伽蓝的巡视，靠着香客们遗落的几粒米食，艰难求生。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溜进了大雷音寺的偏殿。那殿中，供奉着一盏长明不灭的琉璃灯。灯中盛着的，是采撷西牛贺洲百花之蕊，辅以上千种珍稀香料，由佛母亲手炼制的无上清油。那油，点燃之后，香气能飘散千里，闻之可静心凝神，涤荡尘埃。

他躲在神龛的角落里，被那股圣洁而浓郁的油香，勾得魂不附体。那是他此生闻过的，最美妙的味道。他知道，那是圣物，凡俗触之即死。但是，那源自血脉的，对油脂的渴望，最终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趁着夜深人静，他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爬上了高高的灯台，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那琉璃盏的边缘。

就是那一下！

一股温润而磅礴的能量，顺着他的舌尖，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那瘦小的身体，仿佛被点燃了！他的灵智，在这一刻被彻底打开！他成精了！

从那天起，偷油，就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意义。他每日里与看守的罗汉斗智斗勇，用尽一切办法，只为能再尝到那一口销魂蚀骨的滋味。他的道行，也在一次次的偷食中，飞速增长。

直到有一天，他失手了。被巡查的佛祖发现，本要将他打为齑粉。念在他虽是偷窃，却也日夜听经，有了些佛性，又兼他本相奇特，未来或有一桩功德要应在他身上，这才暂且饶过了他。

他惊惧之下，连夜逃离了灵山，一路仓皇，来到了这黄风岭，占山为王。

五百年了。他从一只瘦小的老鼠，变成了法力无边的黄风大王。他吃过山珍，尝过海味，甚至连那天庭的蟠桃仙酒，他也曾变作小虫，偷尝过滋味。可是，没有任何一种味道，能比得上记忆中，那一口灵山佛前的灯油。

那是他的起点，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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