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心恶如鬼（2/2）
很快，邵求书将汤药端到床前。
老秀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孩子，离开焰口村吧。”
邵求书浑身一震：“老师，您说什么？”
老秀才睁开眼，目光恳切地握紧了邵求书的手：“如果你还信老师，就别管这个村子，连你爹也别管，现在就走！”
“这怎么行！”邵求书霍然起身，语气激动：“我怎么能抛下您，抛下我爹？他虽然这些日子糊涂，可到底是我爹！”
老秀才急了，又剧烈咳嗽起来。
邵求书慌忙替他拍背，却被他一把抓住袖口。
“那……你信我吗？”老秀才喘着气，眼底却透着异样的光：“如果我说，也许有法子救这个村子呢？”
邵求书眼睛一亮：“老师，您说！”
老秀才苦笑道：“我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
“有些东西，书上说是‘怪力乱神’，可实际上……却未必是假。”
邵求书愣住了：“您是说……”
老秀才紧盯着他：“村长从丹华寺请来的那尊鬼王像，你记得吧？我琢磨着，这次瘟疫恐怕和丹华寺脱不了干系。”
“这儿离苏城不远，你现在动身去丹华寺，脚程快的话，天黑前就能回来。”老秀才语气急促：“去找他们，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这一次，邵求书没有拒绝：“好，我这就去！”
老秀才却叫住他：“你在门外等一盏茶的时间。”
邵求书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他站在门外，寒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院子外似乎有人影晃过。
他转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看见。
一盏茶后，他推门进去，却见老秀才正将一封信拿浆糊封好。
“这信，等你离开村子才能打开。”老秀才把信递给他，手微微发抖：“记住，一定要离开村子，离开了后山再看！”
邵求书郑重接过，揣进怀里：“老师，您等我回来！”
他转身要走，老秀才却又叫住他：“求书。”
邵求书回头。
老人看着他，眼神慈祥，笑容不舍：“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
邵求书匆匆回家，只和父亲说了一句“去苏城办事”，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老邵正蹲在灶前盯着药酒坛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把邵求书盯得浑身发毛。
但他没时间细想，快步穿过村子、穿过竹海，走向后山。
雪越下越大，山路湿滑，他却越走越快，几乎是在跑。
一定要赶到丹华寺。
一定要救老师，救村子。
这个念头撑着他一路穿过竹林，翻过后山，爬上山顶。
就在他站在山顶，准备歇口气时，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猩红的光。
邵求书猛地回头。
村子方向，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而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
隐隐约约，还有嘈杂的喊杀声随风传来。
那是……老秀才家的方向。
“老师！”
邵求书脑中一片空白，转身就往山下冲。
山路陡峭，他几乎连滚带爬，鞋子早就磨破了，脚底被碎石割出一道道口子，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血混着雪水渗进鞋里，留下一个个鲜红的脚印。
“老师！老师！”
他冲进村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火光把村内小道照得亮如白昼，可附近却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安静得可怕，只有一些孩子透过窗户，眨着眼直勾勾地看着。
邵求书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师！老师！”
没有人回应。
只有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声，和风里隐约传来的……笑声？
他猛地停住脚步。
老秀才家已经被火海吞没。
那棵枯树在火焰中彻底断裂，最后一片叶子化作灰烬。
火光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全村的人都在这里。
除了孩子。
他们披着蓑衣，手里拿着纸钱，脸上却没有任何悲戚。
相反，他们望着熊熊大火，嘴角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笑容。
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你们……在做什么？”邵求书声音发抖。
没有人理他。
他们专注地看着火，仿佛在欣赏什么美景。
“你们疯了！为什么不救火！”邵求书嘶吼起来，冲向前去。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儿啊……”
是老邵的声音。
邵求书僵硬地转身。
父亲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眼珠凸出，瘦得几乎脱了形。
老邵咧开嘴，笑容里透着疯癫：
“这老秀才……就是瘟疫的源头啊。”
“只有烧死他，咱们才能活。”
邵求书浑身血液都凉了：“你们……你们有什么证据！”
“证据？”老邵嘿嘿笑了起来：“他不是第一个咳嗽的，却是唯一一个好转的。”
旁边一个村民凑近一步，呼出的气带着一股腐臭味：“凭什么别人家死人了，他还活着？嗯？”
邵求书倒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他忽然明白了。
老师是不是源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唯一一个“例外”。
而人们需要的，正是一个可以憎恨、可以毁灭的“例外”。
周围的村民渐渐转过头，看向邵求书。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嘴角却还挂着那诡异的笑容。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将一张张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凭什么他没染病……”
“凭什么我娘死了，他还活着……”
“还有村长，还有肖玉，还有这小子……”
“都没染病……都没染病……”
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邵求书的耳朵。
他捂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犹如针扎。
“该死……都该死……”
邵求书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全都喷出血。
血混着泪淌了满脸。
而在他的视线里，那些村民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他们的眼睛凸起、皮肤青黑、獠牙遍布、肚大如球……
他们笑着在火光中手舞足蹈，仿佛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饿鬼。
“鬼……”邵求书喃喃道。
“你们……都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