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大行(1/2)
杜荷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应该跪下,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槐树还在长安等他。
他出门前,还跟城阳说,回来就收蜜。
头一罐,给陛下送来。
可这棵大树,倒了。
丧钟响起来的时候,杜荷正站在行宫外的高台上。
那钟声从长安城的方向传过来,一声,又一声,沉闷地、缓慢地,像有人拿一柄大锤,一下一下砸在天上。
山下的长安城,渐渐地起了变化。
先是宫城的方向,挂起了一片白。
然后,一点一点的白,从皇城漫到坊市。
等钟声停了的时候,整座长安城,已经白了。
天子崩,天下缟素。
行宫里的宫人,把白布一条一条挂起来。
风一吹,满山都是飘动的白。
杜荷站在高处往下看,长安城像下了一场大雪。
他知道,这座城里,此刻有无数人在哭。
哭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皇帝。也哭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安稳的明天。
当夜,灵前点了长明灯。
长孙无忌连夜从长安赶来。
一身素服,进了灵堂,在灵前最前头跪下,一跪就是一夜。
杜荷站在殿外,看着那个背影。
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截烧焦的柱子。
没有人看见他哭。
可杜荷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红印。那是指甲掐出来的。
这个和皇帝并肩走了四十二年的国舅,此刻跪在灵前,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焦了,可还没有倒。
杜荷站在殿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含风殿外的那天。
长孙无忌从暖阁里出来,脸色灰白,接过紫袍,说了一句:好冷的天。
此刻是五月末。
天不冷了。
可杜荷觉得,跪在灵前的那个人,比那个雪天,还要冷。
子夜过后,城阳从灵堂里出来。
她走到回廊尽头,杜荷跟过去。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
她就那么站着,忽然,眼泪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
一滴,两滴,砸在石板上。
“父皇说,不要太累。”城阳说,“我不能,一开头就累。”
她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挺直了背。
“今夜,我守在这里。”杜荷说。
“你守灵,谁管你府里那个小的?”城阳说。
“府里有奶娘。她睡得很沉。”
杜荷说,“倒是你,该去歇一会儿。”
“我不歇。”
城阳说,“我是女儿。这一夜,我要替母后,也替我自己,陪父皇走完。”
“还有一件事。”城阳说,“遗诏。明日启封。”
杜荷点头。他们都知道,那卷绢上写着什么。
“怕吗?”杜荷问。
“怕。”城阳说,“怕也没用。父皇把这副担子给我,不是让我怕的。”
她望着山下的长安城,望着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是让我,把剩下的人,都看住。”
后半夜,杜荷没有睡。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点起灯,翻开父亲留下的那本旧笔记,在空白的纸页上,提笔写下一行字: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帝崩于骊山行宫。
临终遗言:不要太累。大树倒了。
从今日起,这天下,要靠剩下的人,把它接着走稳。
写完,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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