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雪(2/2)
“什么二十一年?”城阳问。
“从贞观十七年的腊八,到今天。”
杜荷说,“二十一年了。”
城阳没说话。
她把酒杯放下,往他身边,靠了靠。
杜荷看着院子里的雪,慢慢地说:
“贞观十七年的腊八,我在东宫,喝了一碗腊八粥。那碗粥,很稠。李承乾给我盛的。他跟我说,杜荷,孤的命,交给你了。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来。”
他顿了顿。
“后来,在左卫的伙房里,我认识了一个劈柴的火头军。他问我,杜哥,我这辈子,就只能劈柴吗?我说,你劈的柴,每一根,都是你往后要踩的路。后来,他踩着那些路,踩到了鹰娑川,踩出了三千破一万。”
“再后来,先帝给了我二十面铜符的差事。我抱着那盒铜符,在长安城里,跑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也下雪。我摔过一跤,铜符撒了一地。我趴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铜符,会变成商税单上的章,变成疏勒粮站里的印。”
“贞观十九年,辽东。那年的雪,比今年的还大。大军班师的时候,我在盖马道上,看见满山的雪,都是红的。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天下,没有不打仗的盛世。只有把仗,打出个样子的盛世。”
“再后来,度支学堂开了。第一堂课,满屋子的人,都是来瞧热闹的。瞧一个驸马都尉,能教出什么来。如今,学堂里出去的娃娃,在白江口,替我算赢了一千艘倭船。
在剑南道,把蜀锦的脚钱,压到了两成四。在西市的彩棚里,把大唐第一张驿道券,卖给了全天下。”
“先帝驾崩那年,我在灵前,跪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我梦见了他。他问我:杜荷,朕把天下交给治儿了。你帮不帮他?我说,帮。这一帮,就是二十年。”
“再后来……”他停住了。
城阳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都是你陪着的事了。”
杜荷说,“槐树一年一年地长。你一年一年地,给我温酒,添灯油,收槐花。连这雪,都是一年一年地看。看着看着,二十一年,就过去了。”
城阳的眼圈,红了。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程咬金那老头,去年还骑马。”
杜荷说,“今年,骑是还能骑,就是下马的时候,要人扶了。他前两天来,给我送了一车白菜,说是他庄子上种的。我说卢国公,您这礼,越送越实在了。他说,实在好。人老了,才知道,实在的东西,才留得住。”
城阳说:“卢国公是真疼你。”
“疼我。”
杜荷说,“也疼这大唐。他们那一辈人,把命都押在玄武门了。我们这一辈,接过来的,是一手好牌。不能打烂了。”
“这二十一年,你后悔过吗?”她问。
“不后悔。”
杜荷说,“从前不后悔。往后,也不后悔。”
雪下得更大了。
杜荷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年号。
显庆之后是龙朔,龙朔之后是麟德,麟德之后是乾封。
这些,史书上都写着。
他闭着眼,能背出来。
可史书上,没写他。
这二十一年,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他还知道,就在这座长安城里,就在那座宫城里,有一个人,正在一步一步,走近史书。
那个人现在,大概也站在某扇窗前,看这场雪。
看雪的时候,她想的,一定不是雪。
她想的,是这天下。
杜荷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下去。
酒是温的。
雪是凉的。
这大唐的盛世,就夹在这温与凉之间,往前走。
第二天清早,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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