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旧人尽(2/2)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没多久,脚跟都没站稳,就撞上了天大的案子。
“侯君集。”
杜荷轻声,“有本事的人。就是心,太大了。”
“大个屁。”
程咬金,“他要是安心在边关喝风,这会儿画像前头的香,比谁都多。人呐,就是不知足。”
再往前,屈突通,张公谨,虞世南,柴绍,段志玄,刘弘基,唐俭,殷开山,张亮,长孙顺德,刘政会,李孝恭……
一幅一幅看过去。
程咬金的话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呼吸声。
二十四幅画像,还活在人世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画中那些名字,房玄龄,魏征,褚遂良,长孙无忌,一个一个,都走了。
“褚遂良。”
杜荷走到画像前,“他死在爱州。消息是去年传回来的。比赵国公,早走一年。”
“爱州。”程咬金,“那地方,在岭南再往南,瘴气重。褚遂良那身子骨,扛不住。他娘,的,一个写字的人,最后死在那种地方。”
“他殿谏磕头那一回,血都溅到丹陛上了。”杜荷,“那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他是拿命,换了一句反对。”
“换了没?”
“没换成。”杜荷,“皇后还是立了。他的头,白磕了。可那一磕,朝堂上的人,记了十年。”
程咬金不话了。
阁里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杜荷终于走回了第三幅画像前。
杜如晦。
画上的人,四十岁上下。眉目清俊,目光温和,嘴角有一点笑。像是一个刚做完事的午后,被人叫住,回头看了一眼。
杜荷站了很久。
穿越十六年,他从未见过活的杜如晦。他对这位父亲的全部记忆,都来自画像,来自笔记,来自别人嘴里的三言两语。
可此刻,他站在画前,却觉得,这个人,他认识。
“你爹。”程咬金在他身后轻声,“当年画像挂上去的时候,先帝亲手扶的。先帝,克明走得早,没能看到朕登基以后的大唐。挂上去,让他看看。”
杜荷没话。
“先帝晚年,隔三差五就上这儿来。”程咬金,“有时候一个人来,谁都不带。就站在你爹的画像前头,话。什么,没人知道。有一回,我碰巧在,听见一句。先帝,克明啊,你要是还在,朕也不会……”
程咬金没完。
杜荷还是没话。
他看着画上的父亲。
画上的人,比他记忆中的年轻。他现在,也四十上下了。十六年前,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来。十六年后,他站在这里,发现自己活成了画中人的模样。
一样的年岁,一样爱在槐树下想事情。连皱眉的样子,段尚都像。
“爹。”他在心里。
他忽然想一句话,很多话。
想,我占了您儿子的身子,这些年,替他活着。
想,您的笔记,我读了一百遍。
想,把事情做对,这五个字,我一天都没敢忘。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出口。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爹,你这个位置,儿子顶住了。
阁外的雪又下来了。
簌簌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程咬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阁里只剩杜荷一个人。
他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杜家没给您丢人。”他低声,“往后,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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