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真絲（2/2）

斯元急忙抛出說的最順口的“Thankyou!”，把衣服還給售貨員，兩個人走了出去。淩霜進商店就後悔了，從小到大沒有這麽說過謊，剛剛在外面還興致勃勃要再買幾件衣服，可以一進去商店，井然的秩序和安靜的環境讓她內心稍微清醒了一些。這些人都是天天接待外國顧客的，就他們倆這拙劣的演技，後面被識別出來扭送到派出所就完了，僞裝成外國人，擾亂涉外秩序，投機倒把，還不判個一年兩年的。到時這樁新聞登了報，人家還不把他倆笑死。

淩霜和斯元說，“不買了不買了，剛剛購物的欲望沖昏了我的頭腦，一想到要是被識破，我後背都涼了。”

“你還是膽子小。”斯元說，“我感覺可能能蒙混過關”。

“不冒險了，咱們去看景去吧。”

“真不冒險了嗎？剛剛那件裙子多漂亮啊，南方的東西就是細致，我以前都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連衣裙。”斯元還在感嘆那身衣服，“你穿上絕對好看。”

“只能忍痛割愛了，不冒險了，反正還得待幾天，老老實實去咱們能買的商店，這專供外賓的售貨員啥沒見過，多聊幾句就得識破。咱帶點杭州的特色絲綢什麽的就行。”淩霜終于從剛剛的緊張中緩過一點，“而且已經有一身了，那個外國老太太幫買的裙子就挺好看的了。”

“好，那去西湖吧。改日如果再能碰到好說話的外國人，讓人家幫着買就行了。”斯元說。

“行，不強求了，我剛剛太緊張了，一想到要被抓進去蹲班房，連衣裙似乎也沒有那麽好看了。而且你忘了，咱倆連外彙券也沒有，進去裝樣子也是白裝，裝到最後一定露餡。”

斯元看着淩霜驚魂未定的樣子哈哈大笑，“以前我覺得家敏愛美超過你，現在我要打個問號。你們倆愛美似乎不分伯仲，見了好看的衣服啊布料啊沒命了一樣。”

淩霜也笑了，“主要是人家杭州這有的絲綢咱們那很少，做成的成衣就更不用說了。人家說‘千裏迢迢來杭州，半為西湖半為綢’，再說了，幸虧這次不去上海，要不我還不知道我能鬼迷心竅成什麽樣子啊！”

李培南對于是不是去省兒藝救急還是猶豫不決，他又去爬了一次華山。

讓他新奇的是，一路上遇上了不少六十歲往上的小腳老太太，最大的年齡應該有七八十了，也不背乾糧，渴了就喝點路邊水窪裏的積水，她們把爬山叫做“朝山”，朝山要帶着一顆虔誠的心，走走拜拜，嘴裏念叨着平安。

李培南許久沒有來爬華山，他跟在小腳老太太後面一路想着，他想，下山的時候必須要做出決定。

他又想，其實在心中已經做出了決定，只不過是來這裏讓自己更加堅定這個決心。他并沒有和父母透露任何這些，只是父親看到他似乎有心事，以為他上班壓力大，安慰他，聽說國家開了會，上頭也有精神，知識分子的待遇有可能要變一變。也就是他的工資有可能要恢複了。如果恢複了待遇，李培南做事就沒有那麽束手束腳的了。

小腳老太太大多穿着藍色的斜襟上衣，走路并不比年輕人慢多少，大概是輕裝上陣，年輕人背着吃的和軍用水壺，一路上東張西望看風景，她們不一樣，心無旁骛一心要登到最高峰，那毅力真的令人難以想象。

越往上路越陡峭，李培南走得氣喘籲籲，不過眼界也跟着開闊起來，風景越來越壯麗，相比較如履平地的安逸感，這樣的感覺似乎更讓人振奮。

到了長空棧道，窄窄的一條道，腳下就是萬丈深淵，外側沒有任何護欄，靠裏有一條游客可以借助的繩索。李培南琢磨，到了這她們應該不敢再往前了吧，自己上次就和家敏說過，“經過這樣的懸崖峭壁，看到的風景比坦途精彩的多。”不過真的再次到了這，他的腿還是止不住打顫。

李培南沒想到幾個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比他有決心的多，不慌不張就上去了。

他早就聽說爬華山的小腳老太太厲害，現在是真的領略到了。此刻他真想把淩家敏叫過來看看這奇觀。

他有點擔心地說，“婆，要不要歇一下，這棧道還不短呢！小心腳下啊。”

有老太太回應着他，“歇下就走不了了，小夥子，你不知道，爬山不怕慢就怕站，你一歇，越歇越舒服，真就走不了了。”

李培南跟在她們後面，也走上了棧道，大概是跟在老太太後面，這次并沒有以前那麽害怕，他居然抽出了不少心思來欣賞遠處的風景，這樣奇險美妙的風光，大約也只能在這裏看到吧。

很多事情，驚險與收獲并存。

去省兒藝救急，物質上節省一些，他能克服，至于結束救急能不能回到毛紡廠，他已經想清楚了，哪裏還不能找不到混口飯的地方，插隊那樣艱苦的日子都過來了。

而去省兒藝，那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專業藝術團體，如果現在都沒有勇氣去拼一把體驗一下，那什麽時候還有勇氣呢。

而且一想到領導說的幾個完全像欺負人的條件，他站在這裏似乎也坦然了，很多人這些年受過的委屈比他大得多，不也在好好生活着，他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