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2)
第十五章
原是細雨霏霏,将這院子籠罩在一片霧霭之中,迷蒙缭繞。可風雲孰能料準?
就在初回對決短暫地停息時,那雨卻似想要給這業已開場的擂臺增添些勢氣,轟地于天際炸開幾朵響雷,将那貯水的盒子重新掀翻,驟然複又大雨淋漓。
方才一局,宋消先下手占盡上風,但此時卻并未乘勝追擊,而是佛定般地立在原地,一蓑風雨任平生。只是那雙眼睛,似是因雨水汩汩濺入,此刻顯得殷紅不堪,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不遠處半躺于地上的人。
屋檐下那時,聚集了三兩弟子,簌簌搓着手望着那兩個模糊的身影,卻無一人敢上前說勸,又覺如此乾站着不像回事,只得在階上左右踱步。
只是苦了那姑娘,天殺的碰見他們一時起興的少主。
稍稍緩釋片刻,高逐曉以手肘撐地,緩緩地坐起身來,而後借着那只未被掃踢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旁側,有些吃力地彎下腰來,拾起方才被她跌倒而甩飛出去的那柄劍。
“再來!”
她聲音有些嘶啞,卻依舊沉沉有力,直朗朗穿過這厚重的雨簾,抵至那人身前。
高逐曉是劍隐世家主系在此世代唯一的傳人,身上亦繼承了其靈通貫達的特質。若說見招拆招乃考驗江湖子弟所見、所識之深淵廣博,可見招學招卻得看個人悟性,而若能夠以此為基舉一反三,那便可稱得上是武林少見之奇才。
自小時起,爹爹便對她要求甚嚴,因而縱是其後習練于即臯門,她自身的劍術并無有多少精進,可卻仍能夠對各門路數過目不忘,甚而現學現賣。
當下裏,因着方才不防宋消避實就虛,腳上傷痛不便迅移,又憶起他前後兩次于空中持劍回旋之勢,便亦比葫蘆畫瓢,足尖輕點騰于空中,而後以氣打力,周身漸形成一股強大的壓力,以劍為心,直向宋消刺去。
見狀,宋消緩緩擡起手中的金錯刀,身下紮穩步子,單腳後撤,而後在她攻勢靠近的一瞬猛然向後倒去,卻又是此前在那驿舍中所使“倒扶金鈎”,借着雨水濕潤自她身下滑跪而出,同時刀尖翻轉出數朵刀花,待她想要再調轉回頭刺來時,方才發覺自身已是劍勢大亂,力不從心了。
脖頸驀地傳來一記冰涼,高逐曉便又知,此局複然落敗。
只聽身後,宋消字字有聲道:
“江湖常言‘刀劍無眼’,可殊不知,持刀持劍之人的心,就是這冷刃的眼睛。”
他微微頓了,而後将那把金錯刀收于鞘中,重又站起身來。
“心太磊落,固然能夠看清別人,卻也叫人更易看清你。”
雨幕重簾,高逐曉并未回過頭去,可卻又覺得,她仿佛确比之先前,看他更清了些。
說完這句,宋消便自那昏昏沉沉的暴雨中逐漸消失,高逐曉亦以劍尖撐地,緩緩站起身來。
此時,水煙已持了一把素傘自屋中急匆匆趕至,将臂肘上搭着的那件鵝絨綴領披風伸開,覆在她已叫雨水浸透的身上,又将傘面朝她那側微微傾斜些許,扶她進屋去了。
高逐曉有些愣愣地坐在床畔,恍如失了魂一般地盯着手上那把劍,很快地,地面上便聚集了一大灘水漬。
水煙本要出門去,幫她熬碗姜湯祛祛寒氣,可這頭叫了數聲,也沒見她回應,想是方才少主出手太過,将她驚着了。如此思忖着,她便往床邊踱去,輕輕地晃了晃高逐曉的肩頭,這才好似将她搖醒過來。
“姑娘……少主平日裏不是這樣的,今日還是我不好,我該攔住你的……”水煙兩手白皙的指尖在身前不斷絞擰着,語氣裏頗有些歉意。
高逐曉擡起頭來,用那只仍舊冰涼的手輕輕握住她的,而後微微笑道:“這怎麽能怪你?原是我連累的你。你不用擔心,我現下已無事了……天色不早,你快去歇息吧。”
“嗯,我去給姑娘熬完姜湯。”
還未等高逐曉婉拒,水煙便自她手下掙脫,拾了靠立在門樞處的那把傘,又靈巧地鑽進了黑沉沉的夜雨中。
高逐曉說的是實話。經了這番雨中較量,她的怒氣逐漸消弭無蹤,而代之盤亘心頭的,是兩個不知是否為錯覺的感覺。
這其一,便是手上仍持握着的長劍。
江湖之中,上至三大門派,下至星羅小教,均知曉一個道理:劍離俠者死,刀脫客者廢。也即這些冷器,非是遇到合适的持主,而不能盡展其鋒利。就如同削履以适足,刀劍也需依照持者個人資質、持握習慣、身形胖瘦來量身定制,方可不算廢材。
可當下之疑惑便在于此。
她自認從未與堯天閣有何牽連,便更無須談何以為其相體,而鍛出這麽一把劍氣不凡的兵刃來。方才與宋消對峙失利,已知他武道頗為深厚,而自己卻能夠見招學招抵擋一二,此劍于其中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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