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1/2)
第五十八章
太虛鏡,劍隐三寶器之一,素有“前因後果百回轉”之稱,凡對鏡之人,經劍隐傳者驅使,均可前窺塵往,後探浮生。雖悟已往之不谏,知來者亦無可追,但其現世以來,多少人夢寐以求,望能預知己之将來。
文遠揚怆然泣涕,不知是為其早已探知的結局扼腕,還是為終始無可更改的命運而遺憾,如今再無人可知。
随着不遠處一聲兀然爆破,黯淡昏光傾瀉入室,黑衣人已然如同蟑螂般密密麻麻地沖了進來,那原便脆弱不堪的抵抗瞬然崩塌。
高逐曉悲絕長叫,喉中泛起一陣綿密的腥鹹,胸中真氣翻江倒海,恨不得将這群人碎屍萬段,那些自己曾不屑的、厭惡的,甚而為此懼怕的邪惡想法,不可抑制地全俱湧上心頭。
若是在從前,或許自己早就沖鋒陷陣,同那些人拼個你死我活,但她知道,一劍挑萬镖,毫無勝算,且镖針之上,應塗有奇毒,此刻借着淡光,她才發現,文遠揚的手臂和肩頭上,幾枚镖針仍舊穩穩刺入,暗器難防,現下只能先往上走,再做打算。
“嘿嘿,我看你還能往哪跑?”
她幾乎是幾步躍至那旋梯前,衣擺簌簌抖動,三步并作一步,往上飛速疾奔而去。那些黑衣人見狀,亦緊緊跟随她身後,往梯上登去。
那步梯已廢置許久,其上木板多有腐朽,此時随一行人霍霍踩踏,生出沉悶震動,總覺下一刻便會猛地塌陷。
行至頂閣,她驀然以掌撐地,腰身橫擺,将左右所堆幾只破箱齊俱掃至入口,而後借力往前,箭步往那扇大窗沖去。
恰是此刻,幾柄镖針噌噌過耳,搶她一步往前紮去,其中有一只,将将擦過她的胳膊,劃破衣袖。但她顧不了那麽多了,及至窗前,一手抓住上沿,兩腿并攏猛地往前蹬踹,那窗棱便登時支離破碎,伴着一陣灰塵滌蕩,她整個人借力倒往屋檐上翻去。
她甫然空翻之際,閣中又有镖針倏然飛出,只是俱落了空,刺破黯淡光暈,消失在遠處。
這面登上房頂,視野驟然開闊許多,雖明月遮于重雲之後,但其上灰瓦遍目,除此外再無他物,又登臨高處可供遠望,倒較之方才狹窄後院略略好些。
她不敢停留,擡腳便往西院蹬去,可腳下方起,身後那面大窗之中,就如黑煙般直直冒出片片黑影,仿佛拔地而起的禿鹫,展翼掠風,鎖定獵物,直勾勾朝她撲将過來。
山莊設計伊始,東西兩院之間僅有一壁之隔,如是她只擡腳一邁,便已步入西院之中,只是現下不知,宋千山二人在何處。
不知是否錯幻,她總覺此時腦子有些許沉,身上亦有些疲憊,原本空茫的夜色,在此刻顯得更為渺遠而不可知。
足下瓦片鱗次栉比,蜿蜒成一座空中之城。高逐曉一面禦氣疾走,一面向下探視,半柱香的纏鬥過後,眼角餘光中忽地映入一襲月白,她便調整了方向往那處奔去。
宋千山亦是聽見動靜,甫然仰首,就見着她自檐頂縱身一躍,他眉心微動,忙往那處趨去。
如此,她便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飄柔的發絲乘風獵獵揚起,又随她墜落,滑入他的脖頸,皮膚泛起一陣酥麻。
高逐曉手中持劍,宋千山掌內握刀,原本都是殺伐果決毫不留情的決斷者,可唯獨如此瞬間,劍起滄浪,刀斬霓虹,卻堪堪相撞,在這氤氲着無際黯淡的黑夜中,緊緊相擁着,那有力的臂膀,是彼此心中最後的堅牆。
再松手時,三人身周,已然被數十黑衣人所包圍,密不透風。
“可有尋到文大俠麽?”
二人背脊相依,他微微側首試問道。
聞言,高逐曉只沉默不語。她的目光虛浮地望着東面的某個方向,想起他一生潦草的收尾。
文遠揚死于劍隐山莊。
此一樣話,于不同時間、不同情境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讀。若是十幾年前,這或可成為江湖上一樁俠肝義膽的旗幟,人們便借此稱頌江湖豪氣,激賞他就死之慘烈。可放在如今,又是那般倉促和屈辱,甚而除過在場這數十人以外,再無人知曉其生死,如若一羽鴻毛,随風飄逝,就此蹤跡全消,無人問津。
他最後說,那皆是命,不過早已注定罷了。
如此諷刺。
“尋到了……”
她的聲音哽咽着,睫羽難抑地顫抖不止,方才強行壓着的淚水,此刻終能傾瀉,順着她的臉頰劃過,落在下颌角,渾濁而晦暗。
既是尋到,卻又不見文遠揚身影,又加她此刻的異樣,宋千山縱使不問,也大抵能夠猜知,文大俠很可能已經遭遇不測。
他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心上堆沉着巨大的無力,只将手中錯刀又緩緩擡起三分,那薄刃在這冷暗天光下,仍未減其鋒芒。
良久,那群黑衣人只是将他三人圍困住,卻似乎沒有動手的意思。且不知發生了什麽,他們不時各自面面相觑着,距離近些的還悄聲商量些什麽。
“這些人嘀嘀咕咕地在說什麽?”
李元兆站在二人背後,目露疑惑,兩只眼睛掃視過四周包圍圈,問道。
“他們的目标是我。”
方才那陣壓抑的悲痛稍然緩釋,高逐曉複又擡眸道。
此刻,一只烏鴉自他們頭頂飛過,發出“嘎嘎”的叫聲,更襯得其下詭異靜谧。
高逐曉不知道他們究竟在打什麽算盤,但心內總有不好的預感,無論如何,他們是沖着自己來的,手段或可更改,但目的再明了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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