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舊事難遮淚滿裳 “我不敢去(1/2)
第47章舊事難遮淚滿裳“我不敢去
桑杳死死地抱着胳膊,聽到桑赫這句話時,心一緊,踉跄着扶着假山站起來,連頭都不敢擡,很低很可憐的跟他道了謝,即便腿軟,卻依舊走的很快很慌亂。
好像桑赫是什麽洪水猛獸般。
桑赫盯着桑杳的背影,看着她發顫的肩膀、搖晃的身影,心底那股對于桑杳的怪異情緒愈發難以壓制。
他覺得荒謬怪誕又理所應當。
堂堂桑氏嫡子,竟然愛上了一個默默無聞、膽怯窩囊的庶女,甚至還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太惡心了。
桑赫身體一晃,堪堪撐着假山才站穩。
最開始,不知道什麽時候,時間太久了,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年幼的桑赫發現桑家北邊的偏院中,常有一個粉雕玉琢、乖軟聽話的小女孩。一雙濕漉漉的杏眼那麽乾淨,某次與他對視,甚至還抿着唇對他笑。
他匆匆逃離,回院子後旁敲側擊問馮氏,馮氏異常厭惡,告訴他,不過是賤婢爬了桑勤的床,生下來的小賤蹄子。
她罵的那麽難聽,足以見得她對那院子裏的人的嫌棄。
桑赫想,一個不受寵的庶女。
他後來再去那院子時,總跟桑杳碰面。年紀小,總心高氣傲,面對桑杳時,端着架子,不肯正眼看她。桑杳次次都跟他笑着打招呼,卻次次都記不住他是誰。
為什麽記不住他?
他那時候穿着華貴、眉眼清秀、高高在上。
桑家還有誰是這樣?
再後來,他看到桑杳對桑婉、對庶出、對桑家每一個仆役都露出那種笑容,才恍然大悟。
她對誰都是這樣,她從來沒有把誰放在心裏。
桑赫很生氣。
再見桑杳,還未等桑杳對他露出來甜甜的笑容時,桑赫狠狠地推了她,把桑杳推倒在地。
她很懵,疼痛感襲來,桑杳嘴一癟,低低的哭了起來。
桑赫心慌意亂跑走了。
再後來,桑杳怕他。
桑赫明白了。
桑杳這種低賤的、濫情的女人,非要痛才能在她淺薄的眼裏留下些許痕跡。
他那時候只想,他要桑杳這輩子都忘不掉他,都記住他。
所以他開始欺負桑杳,帶頭欺負桑杳,縱容旁人欺負桑杳。
他是桑家嫡子,自然衆星捧月。
底下那些見風使舵的仆從見他總愛欺負桑杳,便投其所好,也跟着使壞。
桑杳開始頻繁的被打被罵、被唾棄被嫌惡。
而桑赫,每次都只是高高在上的看她笑,笑的讓桑杳眼底出現了驚恐害怕、膽怯痛苦。
如他所願,桑杳記住了他。
她看到他就會發抖,聽到他的聲音就會發抖,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就會發抖。
那時候,桑杳連桑勤長什麽樣都沒記清,卻記住了他。
桑赫很高興,他開始變本加厲。
他愈發惡劣、愈發的壞。
作為代價,桑杳也被他越推越遠。
直到及冠前夜,桑赫做了一個夢。
醒來之後,滿床泥濘、滿身是汗。
他喘着粗氣,瞳孔渙散、失神的看着床頂的帷帳,慢慢看清楚了夢裏那張臉。
哈?
是桑杳。
不可一世的桑赫那日意識到一個很可怕的、很恐怖的事情。
他喜歡上了自己的妹妹。
這是亂/倫、是背德。
他身份高貴,被桑勤和馮氏打罵一頓便過去了,若是桑杳,定然該被剝皮抽筋沉河去死。
他越來越別扭,每次看到桑杳,無意對視,她總瑟瑟發抖、臉色蒼白,經年累月的畏懼已經讓她的身體形成了不可磨滅的記憶。
她太害怕桑赫了。
年幼的願望實現,成年的桑赫卻高興不起來。
他開始躲着桑杳。
他是桑家嫡子,是父親母親寄予厚望的兒子,是身份高貴的尚書之子,如何能喜歡自己的庶妹?
他在桑杳和前途之間,倉皇的、慌亂的選擇了後者。
恰巧桑婉逃婚,桑家如臨大敵。
他張嘴,把桑杳送走了。
只要她走了,自己就能正常。
那顆心,再也不會為誰躁動了。
岑家在京都威望很高,同樣的,岑氏二子的殘忍冷酷之名也人盡皆知。
桑杳最好能死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岑家。
那樣,就沒人知道他曾經喜歡過她了。
可是事與願違。
當他再次見到桑杳的時候,死寂許久的心再次混亂的、急促的跳動着。
那場家宴,他的眼睛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一直粘在桑杳身上。
他想,其實還有個法子的。
桑杳身份低賤、默默無聞。
他把她随意養在外面,當個外室不就行了?
誰會特意去尋桑杳?
誰會記得桑杳總低下去的那張臉?
除了他,沒有誰了。
他後悔了。
所以他開始謀劃。
他如願以償。
桑杳終于終于回到了桑家。
杳杳,杳杳。
她的母親這樣叫她。
那麽柔軟的桑杳、那麽乖順的桑杳。
桑昱為了她來跟他打了一架,兩敗俱傷;岑家的暗衛在桑家不動聲色的搜查了一遍,極其仔細。
誰人不愛桑杳?
她出了趟門,回來身後就招惹了那麽多瘋子。
觊觎她的眼神躲在暗處,她渾然不覺,桑赫卻咬牙切齒。
他來的時候都想好了。
今晚就強上。
管桑杳願意與否。
桑杳有什麽資格拒絕他?
可是,直到看到桑杳痛苦難過的淚,看到她絕望崩潰的臉,感受到她發顫瑟縮的身體。
桑赫才喉嚨發緊的意識到。
桑杳怕他。
她太乖順膽怯了,連恨都不敢。
只是怕。
桑赫于是放了手。
他的良心告訴他,桑杳很痛苦。
他做不到無視桑杳的痛苦。
因為他喜歡桑杳。
夜很黑、風很冷,桑家外面的街巷卻熱鬧繁盛,歡聲笑語。
桑赫獨自在這站了許久,才動了動僵硬着身體,一瘸一拐的離開了。
桑杳一鼓作氣、腳步不停,直接跑回了偏院。
直到關上了門,背脊靠着吱呀作響的木門,桑杳才仿佛死裏逃生般的大口大口喘着氣。
額角冷汗直冒,手腳麻木冰冷。
聽到動靜,屋內亮起來一盞油燈,很暗,卻很溫暖。
“誰啊?”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緊接着由遠及近,慢慢的從屋裏走出來,推開門。
桑杳心提到嗓子眼,聽到聲音,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兩道視線碰撞在一起。
桑杳嘴唇哆嗦着。
張氏手裏的油燈險些掉下來。
“母親……”
她聲音很啞、很弱、很輕、很顫。
張氏一下子哭了出來。
“杳杳!”
她再也無法忍受,朝着桑杳跑過來。
桑杳已經淚流滿面了。
兩道身影在冰冷的深夜緊緊的碰撞、擁抱在一起。
張氏力氣很大,摟住桑杳,似乎要把桑杳揉進懷裏。
桑杳的包袱掉在地上,同樣回以激動的情緒。
“是娘的杳杳回來了嗎?我沒有在做夢罷?”張氏聲音發抖。
桑杳也哭,哭的泣不成聲。
“娘,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我好想你啊,娘,我再也不要離開你們了……”
她哽咽、她痛苦。
“我們、我們一家三口以後都要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了……我們一起跑罷,跑到哪裏都可以……娘……我、我好難受……”
張氏一聽到女兒這麽委屈的哽咽,心更加疼,一下一下的撫着她的後背。
“好,杳杳想走,咱們就走。桑家有什麽好的?在這裏只有受欺負的份兒,可憐我的杳杳出去一趟被人欺負,娘連你的面都見不上!”
桑杳腿發軟,被張氏抱着,那顆空蕩蕩的心終于終于被慢慢填滿。
她跟張氏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委屈和激動才慢慢褪去。
張氏松開她,借着月光、借着油燈,她看到了桑杳滿臉淚痕。
桑杳抱着包袱,吸了吸鼻子。
“娘,阿昱呢?”
她聲音發悶。
一提到桑昱,張氏鼻尖一酸,又開始哭。
“杳杳啊,你弟弟最近真是……娘實際管不了他了!”
“前段時間不知怎的,出門給人家做工被打,還是你送來銀錢,我去拿了藥,才叫他不至于落下什麽疤。”
“今日不知道又抽什麽風!竟跑到大公子的院子裏跟人家打起來了!”
張氏情緒激動的哭,抓着桑杳的手都氣得發抖。
“你說說他,他淨惹什麽麻煩!本來他們謀劃着把你換回來,我們就該對他們感恩戴德,哪能這般挑釁?!”
“他被打的滿身是傷,仆從扔回來的時候,我都心疼壞了!”
“這臭小子,淨知道給我惹禍。你那時候還沒回來,他又叫大公子不高興了,娘今日提心吊膽,生怕他們變了主意,不把你送回來了……”
她一想到今日那情景,眼淚更加洶湧。
桑杳忙安慰她。
“娘,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阿昱現在怎麽樣了?”
“屋裏頭躺着呢。他剛才問我是不是你回來了,非要下來看,還是我硬把他按在床上,才消停下來。”
“罷了罷了,你們了姐弟情深,快,別在門口站着了,今夜風大,你身體又不好,別吹的起燒了。”
張氏拉着她的胳膊,把她的包袱背着,回了屋。
油燈還沒放下來,床榻便傳來簌簌作響的聲音。
桑昱強撐着從床榻上坐起身來,急急的喊。
“阿姐!”
桑杳鼻尖一酸,好不容易平複的心又冒着水。她跑到床榻邊,朦胧看到桑昱臉上的傷時,又低低的哭出來。
“阿昱……”
她雙手發冷發顫的捧着桑昱的臉,不敢用力,也不想松手。
桑杳的那雙杏眼,仿佛一汪清泉,閃爍着細碎的光點和斑駁的光影,水光搖曳,那麽柔軟細膩。
她又在哭。
一場連綿的、經久不停的陰雨。
“怎麽又把自己弄的一身傷?”
她哭着問,哭着心疼。
“不是答應過我跟娘,要乖乖聽話的嗎?”
桑昱勉強笑着,忍着疼,輕輕安慰桑杳。
“阿姐,別哭了,這些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我實在是太想阿姐、太擔心阿姐了,所以沒忍住,沖動了。”
他擡手,虎口還有細細的傷,指腹熾熱,抹去桑杳的淚。
“阿姐,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我一定一定會聽話的。”
“哭的眼睛都要腫了,明日可就難看了。”他笑的很淡,看到桑杳臉上的巴掌印,沉默片刻,才道,“時辰這麽晚了才回來,定然吃了不少苦罷?快點去休息休息,留着力氣,明日再哭。”
“娘知道你要回來,托人在外買了些肉,明日做給你吃。”
“你不是愛吃抄手嗎?”
桑杳點了點頭,哭的說不出話來。
張氏放下油燈,半摸着黑的走過去,拍了拍桑杳的肩膀,嘆口氣。
“你弟弟說的也對。”
“杳杳啊,你今日舟車勞頓,定然沒有休息好,別哭了,去睡覺罷,明早起來,娘給你們做抄手吃。”
“你房間我給收拾好了,上次送來的銀錢太多了,我給你換了床棉被,特別暖和。”
桑昱點點頭。
“換了幾床棉被,幾身棉衣,好歹熬過來這個冬天了。”
“阿姐,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我與娘這個冬天怕是不好過啊。”
桑杳心底湧起一股暖流,她破涕為笑,笑的也很淺。
“你就知道這樣哄我。”
桑昱摸了摸她發燙的臉頰,仔細又仔細,聲音很輕。
“好了,別哭了,哭的像花貓。”
“明日外頭有集會,熱鬧的很,你乖乖聽話,去睡覺,等我下學回來給你帶糕點吃。”
“不要随便揮霍!”
桑杳紅着眼佯裝生氣。
張氏愛憐的摸摸桑杳的腦袋。
“偶爾吃一些,哪裏算揮霍?我的杳杳這一趟回來都瘦了不少,娘看着心疼。”
她又看向桑昱。
“明日多買些,杳杳向來愛吃。”
桑昱笑着點點頭。
母子三人又聊了片刻,桑杳起身,把包袱裏面的木匣子拿出來交給張氏。
“娘,這是我在岑家的時候,岑氏給我的賞錢,我一直沒用,現在交給娘保管着。”
張氏打開一看,吓的趕忙關上。
“這麽多銀錢?!”
桑杳握着她的手,點點頭。
“岑氏家大業大,這點算不了什麽。”
她抿着唇,腦海裏很快閃過岑懷宴與岑懷蕭的面容。
“連岑首輔的一杯茶都買不起的。”
不過是因為她實在可憐,随手施舍的罷了。
她好說歹說,張氏才勉強接受。
抱着這麽多錢財,她手心也冒汗。
“娘,您也早些休息,不要舍不得點油燈。”桑杳輕輕叮囑,“您眼睛不好,一到夜裏就看不大清東西,現在我們有錢了,不要苛待自己。”
張氏欣慰是笑着,又摸了摸桑杳的腦袋,感嘆。
“杳杳長大了,知道心疼娘了。”
桑杳抿着唇笑,又被張氏推着肩膀推了出去。
張氏在門口又絮絮叨叨的跟桑杳說了許多話,才戀戀不舍的回了房間。
桑杳眼皮子一直在跳,臉頰也疼。
她回到房內,收拾了下東西,點了燈,又出門從水缸裏舀了一瓢冷水,回到房間,用毛布沾着冷水,敷在臉上。
刺骨的冷緩解了臉上的疼,桑杳慶幸剛才張氏并沒有看清,也感謝桑昱的隐瞞。
她坐在冷硬的床榻上,環顧屋內,看到熟悉的、簡陋的陳設,雖然破舊,桑杳卻笑了出來。
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
這裏沒有缭繞的香薰、沒有厚重的地毯、沒有金絲炭、沒有紫金爐、沒有軟榻女婢。
卻只屬于桑杳。
這是桑杳的領地,是她漂浮不定的唯一定所。
她坐在床榻上,屋裏沒有炭火,有些冷,敷了會兒冷毛布,桑杳的臉頰好歹沒那麽燙了。
她跑到梳妝臺前,銅鏡被張氏擦的锃亮,格外的乾淨。
桑杳微微側過臉,看到了沒那麽嚴重的掌痕。
她很滿意、很幸福的笑了出來。
整個人放松的癱坐在梳妝臺前的坐墊上,枕着胳膊,微微歪着腦袋,看鏡中的自己。
那麽青澀、那麽稚嫩的眉眼。
她還年輕,這場烏龍,只會是她漫漫人生之中或許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也僅限于次了。
今夜過後,她只是桑杳。
她自由了。
桑杳彎彎眼眸,臉頰很細微的刺痛都能忽略了。
身上的衣裳還沒脫,還是從燕王府出來的那身素白的衣裙,只不過在假山那裏蹭髒了。
桑杳擡手去仔細的擦,卻怎麽都擦不掉上面的髒污。
她洩了氣,想,明日晨早拿出來洗一洗,洗乾淨放進衣櫃裏。
這身衣裳料子極好,是郭氏專門叫女婢給她做的,時間那麽趕,卻做的那麽用心。
她珍重這身衣裙,還有衣裙裏的善意。
偏院位置很偏僻,離桑家主院前廳很遠,卻離如夢街的街尾很近。
她坐在屋裏收拾郭氏和宋玉成給她的東西時,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喧鬧。
她疑惑,瞥了眼外頭的天。
子時已過,為何外頭還這麽熱鬧?
是因為集會嗎?
什麽重要的集會,竟這麽早就開始有人喧嘩?
桑杳咽了咽口水,壓下心裏的不安,手裏的動作不停,把郭氏送的衣裳都整齊的放進衣櫥裏。
砰的一聲,外頭一聲巨響,桑杳吓了一跳,險些咬到舌頭。
那股不安的情緒愈發洶湧。
她眸光慌亂發顫,坐在原地,被這動靜吓得腿軟。
忽的,院子裏湧進來許多火光,格外的明亮,桑杳透過薄薄的窗紙,看到攢動的火,聽到铠甲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桑杳仿佛受驚的貓一樣,杏眸濕漉漉的、睜的圓圓的,慌亂緊張的瑟縮着身體。
“所有人都抓了!一個不留!”
一道很粗犷的聲音響起,緊接着,士兵嘹亮整齊的應聲如排山倒海般沖破桑杳的耳膜。
一瞬間,桑杳耳畔只剩下一陣鳴聲,什麽都聽不見了。
等她緩過來,雖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直覺告訴她要跑。
她踉跄的站起身來,雙腿發軟,走了兩步,連門都沒碰到。
有人擡腳把門踹開,聲音很大,桑杳吓的沒站穩,癱倒在地。
木門本就搖搖欲墜,被帶刀侍衛這樣暴力的打開,半扇門都歪歪扭扭的砸在了地板上。
冷月夜,外頭月華清冷,火光映天,兵甲混亂吵鬧。
“就是她。”
帶刀侍衛只瞥了眼桑杳,便對身側的兩名侍衛點點頭。
“帶走!”
侍衛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抓着桑杳的胳膊,沒用多少力氣便把桑杳死死地壓着。
“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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