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濁言漫耳心自靜 他永遠這樣(1/2)
第76章濁言漫耳心自靜他永遠這樣
驟然聽到桑家的消息,桑杳一愣。
“長姐?”
岑懷蕭颔首。
“你長姐之前不是同個教書先生私奔了嗎?後來被人家抛棄又灰溜溜的回去,太狼狽了,你爹娘心疼,現如今寵的更是無法無天。”
“這不,又走上老路了。”
桑杳捏着信封的邊緣,有些硬的信紙抵在她柔軟的指腹上,桑杳忽的不太想打開看了。
又是因為什麽,要這麽着急、這麽突然的找上她?
桑杳有些糾結。
她想了想,還是打開看了。
“怎麽樣,要幫忙嗎?”
岑懷蕭等她看完,問。
桑杳盯着上面的字。
單看都認得,組在一起,忽的又不太懂,好似什麽晦澀的古文。
“……我長姐,同七皇子糾纏不清?”
岑懷蕭笑着。
“對啊。”
“你長姐被岑懷宴休了,雖說外人不知其中緣故,但明面上,對桑家、對她來說總歸不算是好事。你爹娘為了給她找适齡的青年才俊,絞盡腦汁、四處遞帖,結果你長姐眼高于頂,看不上那些個人的家世。”
桑杳想到了桑婉。
是了,桑婉未出閣前,是京都有名的才女,是京都世家心怡的兒媳,她常同馮氏出席宴會,見過的男子,自然要多得多。
她那時候名聲好、人也美,得人青睐、得人獻媚,是常有的事。
同權貴子弟交往過,如何能看得上現如今桑家給她找的人?
說不定在她心裏,那群人不過是臭魚爛蝦、矮子裏面拔将軍罷了。
這确實也是她能有的想法。
桑杳心累。
信上說,她長姐想上嫁,但桑家遞了好幾個拜帖,都被人家隐晦拒絕,桑婉不高興,同桑赫出門去泛舟散心,偶遇了七皇子宋端霖。
宋端霖何許人也?
名聲臭的京都人盡皆知。
但不可否認,他為皇子,身份尊貴。
兩條船不知怎的碰到了一起,宋端霖喝的稀爛,邀桑婉和桑赫同行。
因着桑家上次入獄,在朝中已然是夾着尾巴做人,同宋端臻斷交後更是孤立無援、搖搖欲墜。故而不敢得罪宋端霖,只得應下。
宋端霖這人,滿嘴花言巧語、油嘴滑舌,桑赫一個沒看住,桑婉不知怎的被他逗的開心了,後來更是背着桑家三番四次同宋端霖私下見面。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被人撞見了,傳出去了,現如今,桑婉的名聲更爛了。
她又是個臉皮薄、自尊強的人,哪裏能忍得了受人诟病、說閑話?
現如今整日在家躲着,又哭又鬧,桑家上下被她鬧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
桑勤和馮氏只得想法子,想叫桑婉嫁給宋端霖,以堵悠悠衆口。
可是帖子遞到七皇子門口,卻被拒之門外。桑勤上門去,也被攔在外面。
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宋端霖壓根兒就沒打算跟桑婉成婚,不過是逗她玩玩。
他們沒辦法了,不知是誰又想到了桑杳。
想到她現在攀上岑氏了,今非昔比了。
是上次宴會上遇到的馮氏、還是桑婉、又或是桑赫?
桑杳內心很平靜。
前所未有的平靜。
是誰都不重要了。
她把信放在矮桌上,搖了搖頭。
“不去,不見。”
岑懷蕭意外的挑眉輕笑。
“怎的這麽硬氣?”
“你以前不是最害怕桑家來信了嗎?”
“我還記得年前,桑家一封信送到你手上,還沒看就臉色煞白。”
他想到什麽,哼笑出聲。
“看完信都要哭了,渾身抖啊抖,可憐的像小老鼠一樣。”
桑杳把腿放下來,踩在實木地板上,掌心撐着美人榻,看向岑懷蕭,杏眸水潤。
“那時候,我母親、弟弟,都在桑家,我以前在桑家吃了很多苦,所以我怕。”
她認真的說。
“現在,我跟桑家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大人幫我把親人的籍貫牽了出來、把他們送去了淮州城。我求岑氏救了桑家滿門,早已經還了恩情。”
“我不欠他們什麽了。”
她只是個庶女,不受寵,受欺負。那麽多年,雖然姓桑,卻未曾享其殊榮,在自家住,卻仿佛寄人籬下,整日惶惶不安、痛苦難熬。
但是她記得桑家對她的恩情。
讓她住、讓她活。
雖然她住的不好、活的也艱難。
但不可否認,她就這樣跌跌撞撞的長大了。
桑杳自小就被張氏教導,要知恩圖報、要心地良善。
她都記得、她都明白。
所以她要報恩、要兩清。
岑懷蕭定定的看着她,漆黑的眼底沒了笑,有些陰冷可怕。
桑杳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
“……而且,我現在也沒什麽能力,求我我也幫不了什麽。”
“他們求我,無非是想叫我求你們,我求了你們,自己要吃苦,恩情還不一定落在我頭上,沒必要吃力不讨好。”
她小聲解釋。
岑懷蕭咧着嘴笑了。
“行啊,這次倒還算聰明。”
他起身,走到桑杳面前,見桑杳茫然擡頭看她,柔軟的臉頰和水潤的眼睛都落在他的視線裏。
那麽乖、那麽溫。
他揉了揉桑杳的腦袋,微微彎下腰,同她平視。
離得有些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纏繞着、纏繞着、纏繞着。
距離太近了,桑杳局促的眨了眨眼,長而卷翹的眼睫忽閃着,如同蝴蝶羽翼,那麽漂亮、那麽脆弱。
岑懷蕭擡手按着桑杳的後腦勺,獎勵般的親了親她的臉頰,親的力度有些大,能聽到聲音。
桑杳愣了愣,反應過來,一下子臉頰爆紅。
岑懷蕭站直,笑的眉眼彎彎,看着桑杳羞的臉燒紅到脖頸,心情頗好。
“杳杳做的不錯啊。”
“對,就這樣狠狠拒絕旁人。”
他舒坦的長呼口氣。
“你、你……”
桑杳睜大眼睛看他,結結巴巴半天,還是說不出一句話。
她知道岑懷蕭厚臉皮,卻也不知道他這麽的……
大膽、直白、熾熱、奔放。
胸腔砰砰的,鼓噪聲很大,幾乎要蓋過桑杳的理智,跳啊跳,跳啊跳,亂糟糟的,叫人心神都滞澀。
她不知為何如此,下意識的別過臉、低下頭,不敢看他了。
“我累了,我要去休息!”
她匆忙扔下這句話,還是不敢擡頭,逃也似的跑走了。
岑懷蕭聽着她混亂急促的腳步聲,抱着胳膊,等她走了,才輕輕又笑出來。
桌案上的信還沒拿走,天色漸漸的暗了,他給桑杳煮的茶,桑杳也沒來得及喝。
茶已經涼了,香味卻還在彌漫。
院子外面,高大的桂花樹樹枝輕輕搖曳,簌簌作響。
岑懷蕭端起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他舔了舔唇瓣,撕了信,随手扔了,轉身離開。
七零八碎的信紙亂亂的飄落在地,混着院子裏的花瓣,風一吹,便四下散去。
用過晚膳,桑杳在明心院被岑懷蕭逗的受不了了,跑了出去。
但也不敢跑太遠,就在鑒心院和明心院之間徘徊。
一方面是不想理岑懷蕭。
另一方面,她有些想見岑懷宴。
不知怎的,自從上次岑懷蕭把玉送給她後,他就越發的幼稚、惡劣。
但比她剛來的時候要好很多,至少不會貶低嘲弄、作踐蔑視她。
桑杳愚鈍,不知道岑懷蕭為何會如此,但她心裏清楚,這樣的不清不明的相處,她貪戀、她安穩。
回到以前很可怕。
桑杳蹲在小門角落,百無聊賴的。
這條路她熟悉,是上次她堵岑懷宴的那條。青石板路、兩側草綠茵茵,幾叢碧竹清瘦挺拔,竹葉被風吹,搖曳着、作響着。
天有些暗了。
“姑娘?”
一道疑惑的女聲傳來。
是之華的聲音。
桑杳一愣,擡頭看,忙站起來。
“之華,是我。”
之華提着盞宮燈,走過來。
“怎的在這?”
她頓了頓,又問。
“今日不該去明心院嗎?二少爺欺負你了?天色很晚了。”
桑杳搖了搖頭,老實答。
“沒有欺負我。”
“我想見大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桑杳的錯覺,之華态度好像緩和許多,連帶着說話的聲音都柔和了。
“想見大人怎的不去鑒心院內等着?”
“現在岑家都知曉你的身份,你去鑒心院、去明心院,亦或是岑家的哪裏,都可以的。”
“雖入了春,但京都偏北,到底還是冷冽的。你身子骨本來就差,再吹了風、受了涼、染了風寒,病一場,總歸難受。”
桑杳眨了眨眼,聲音軟軟的。
“我、我就想着能不能在這裏碰到大人,說幾句話罷了,沒什麽很重要的事情的。”
之華颔首,輕嘆一聲。
“姑娘還是不必等了,大人最近事情很多,今晚估計要醜時才能來了。”
桑杳一愣。
“這麽晚嗎?”
之華:“明日還有早朝。”
那便是只能休息一兩個時辰,便要走了。
桑杳抿着唇。
“……之華,我想問問,是不是岑家要出事了?”
“我、我今日在外面聽了很多傳言……”
之華看着她柔軟的、乖巧的眉眼,點點頭,毫不避諱、坦白直言。
“這次,陛下鐵了心的要降罪岑家。”
“朝堂上許多人雖面上不說什麽,實則私下早已狼狽為奸、虎視眈眈了。”
“姑娘,這段時間還是不要出門的好。”
桑杳一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她睜大眼睛,實在震驚,呼吸微滞,僵硬在原地。
“……岑家,岑家不是很厲害嗎?”
許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話說出口,才發覺都是顫抖的。
之華很平靜。
“岑家再厲害,也耐不住小人作祟、牆倒衆人推。”
“姑娘,時候太晚了,有些冷,奴送你回明心院罷。”
桑杳張了張嘴,可是喉嚨卻仿佛被堵上,乾澀得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片刻,她才有些魂不守舍的點了點頭。
之華只把她送到明心院門口,便不再往裏去了。
桑杳同她道了別,還是沒緩過神,走路都飄。
岑懷蕭在寝室,百無聊賴的看兵書。
桑杳進去,聞到很淡的沉香味。
岑懷蕭瞥了眼她,懶懶的出聲。
“舍得回來了?”
桑杳看向他,想了想,走到他身側的軟榻上坐下來。
岑懷蕭沒再說話了。
桑杳在他對面坐着,手放在腿上,一會兒又看了看岑懷蕭。
見他沒擡頭,還在看書,抿着唇,一臉憂愁沉重,糾結片刻還是沒打擾他。
兩三次後,岑懷蕭笑着嘆了口氣,放下書,看向桑杳,黑眸裏滿是無奈。
“桑杳啊,你有事直說。”
桑杳:“……我擾到你了嗎?”
岑懷蕭笑吟吟的,坐起來,胳膊肘撐着矮桌,托着腮,也看向她。
“你說呢?”
桑杳縮了縮腦袋,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就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糾結道。
“問。”
她看向岑懷蕭,憋了許久,才輕輕的、小聲的問。
“為什麽每次,懷雲都能找到我?”
“而且,懷雲是只鷹,又怎的會說話,同你講我在做什麽?”
她困惑這個問題很久很久了。
她知道,岑懷蕭叫懷雲監視她,但是懷雲是活物,自然有要進食的時候,那它又是靠什麽找到她的?
而且懷雲是只鷹呀!它不會說話!
那它到底是怎麽跟岑懷蕭通風報信的?!
岑懷蕭看着桑杳一臉苦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
“桑杳,你就是見識太淺薄了,才這樣糾結一只鷹會如何。”
他嘆了口氣,摸了摸桑杳的臉頰,沒回答這個問題。
“行了行了,快休息罷。”
“夜深了。”
說完,自己先起了身,拉着桑杳細瘦的腕骨,扯了扯。
“想這麽多做什麽?”
“反正懷雲又不能把你怎麽樣,對罷,懷雲?”
桑杳順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半敞着的軒窗,懷雲正歪着頭,漆黑豆豆眼看她。
桑杳憋着一口氣,臉憋的通紅,跟懷雲對視兩眼,敗下陣來,認命的和岑懷蕭睡覺去了。
“你叫懷雲出去,把窗戶關上。”
她最後的倔強。
“……晚上冷。”
岑懷蕭擺擺手。
“懷雲,窗戶帶上。”
桑杳轉頭一看,懷雲翅膀撲棱兩下,飛了出去,該是踢了一爪子,窗戶砰的一聲砸緊了。
桑杳:“……”
懷雲确實聰明、通人性。
柔和的暖黃燭火被滅了,屋內沒了光亮,外頭清冷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戶紙灑進來,滿地清輝、滿地碎瓊亂玉。
岑懷宴揉了揉眉心,有些疲累的坐在床榻邊。
外頭傳來打更人的吆喝聲。
他剛處理完事情,回來沐浴,吃了些粥墊墊,便換了朝服,準備上朝了。
吱呀一聲,懷江推門進來。
“主上,該走了。”
岑懷宴坐在床榻邊,垂眸,看着腰間的青玉,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半。
指尖不自覺的蜷縮、握緊。
他垂眸,長睫掩去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緒,起身,出去了。
朱紅的蟒袍從門檻上拂過,長靴踩在地上,很穩。袍角的赤金繡線針腳緊密,貼着袍角一路往上延伸,直至領口。
他出了門,上了馬車,擡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挑開厚重的車簾,進去坐下來,閉目養神。
馬車晃了沒多久便停下來了。
懷江的聲音隔着窗簾傳進來。
“主上,到了。”
岑懷宴下去。
漆紅的宮牆又高又冷,宮道那麽長,天還是灰蒙蒙的亮,鐮月挂在頭頂,被薄雲籠罩着。
宮道上已經有不少朝臣去上早朝了。
岑懷宴垂眸,理了理衣袖。
眉眼很冷、很疏離,下颌繃着,姿态還是一如既往的驕矜。站在那,身子挺拔如玉,清俊的不像話。
皎皎君子、陌上人如玉。
他尚且年輕、卻又足夠的沉穩。
褪去了前兩年初來的青澀,被風雲詭谲的朝堂浸透,卻不見一絲貪念欲望。
身上反倒是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文人風骨。
他到哪裏都是人群的焦點,誰的目光,好似天生就該落在他身上。
陰冷的天還起了霧,這條長路上,入目都是青紫的官袍,唯他一人,一抹紅,晃人眼、太刺眼。
他是個極其淡漠、清冷的人,穿着紅袍,反倒別有一番風情。
有人上前,笑着同他打招呼。
“岑首輔,來的這般早?”
岑懷宴側眸看去,是禮部尚書。
岑懷宴從喉嚨裏發出聲音,有些啞、有些冷。
“聽聞昨晚在大理寺忙着,快寅時才回去,現在便來上朝了?”
二人一同走着。
“總不能稱病不來。”
岑懷宴淡淡道。
“一日不來,便亂了套、反了天。”
禮部尚書就笑,笑的眉眼彎彎。
“唉,岑首輔位高權重、惹人豔羨吶。”
“我信你,就他們彈劾你的這些小事,無足輕重。”
“貪墨國庫、徇私舞弊、媚上欺下,都能算小事?”
岑懷宴淡淡反問。
他聲音不大不小,離得近的都能聽個一清二楚。
禮部尚書明顯感受到了,此話一出,周遭幾個官員都不約而同的側耳傾聽。
禮部尚書:“……”
他乾笑兩聲,摸了摸鼻尖。
“這都是虛的、假的,你如何,我能不清楚嗎?”
“莫須有的罪名也想往你身上扣?”
岑懷宴垂下眼睑,沒說什麽。
禮部尚書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他。
“懷宴啊,你為人最是清白正直、坦蕩磊落,就算待會兒早朝,真有人給你潑髒水,我跟王岚都不會坐視不理的!”
“他們那些個歪瓜裂棗就是記恨你、豔羨你,非要把你拉下來,非要去維護可笑的自尊。”
他左瞧瞧右看看,湊到岑懷宴耳邊壓低聲音。
“再說了,朝堂上,還有那麽多站你的人,到時候我們人多勢衆,就算你真做了,又能如何?”
岑懷宴側眸,淡淡瞥了眼禮部尚書,意味不明開了口。
“你爹不是不叫你摻和進來嗎?”
禮部尚書笑嘻嘻的。
“我爹官位還沒我高呢,我想如何就如何。”
金銮殿上,莊嚴肅穆、沉默壓抑。
金磚鋪地、雕梁畫棟,盤龍柱上,金龍銜珠,禦座上,帝王垂暮。
岑懷宴立于百官之首,紅袍紮眼。
“……岑首輔縱容旁支在地方欺男霸女、貪污受賄,下官實在難辦吶!”
一文官末尾的老臣跪在殿中央,一把年紀了。
“求陛下為地方做主啊!”
岑懷宴在前,臉色仍舊是平靜的,仿佛這些話都沒聽見,背脊挺得很直,姿态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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