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濁言漫耳心自靜 他永遠這樣(2/2)
禦座上,皇帝仍舊一言未發。
殿中央已經跪了七八位了。
無一不是向帝王控訴岑氏的惡行、岑懷宴的惡行。
從地方到中央、從宮內到宮外、從瑣事到國事。
一樁樁一件件,都算在岑懷宴頭上。
他卻仍舊一眼不發。
同帝王一般。
“陛下。”
禮部尚書眉頭緊蹙,實在看不下去了,出了列,跪了下來。
他爹在後面急得直瞪他。
“愛卿,朕記得,你同岑首輔,是一同長大的好友。”
終于,皇帝開了口,聲音嘶啞枯朽。
禮部尚書道,“是。”
一瞬間的沉默,岑懷宴回過頭,目光落在了禮部尚書身上。
“有何事要禀告?”
皇帝的聲音略顯疲憊。
“臣要告,內閣首輔岑大人,通敵叛國、勾結外敵。”
此話一出,滿堂寂靜。
“放肆!”
主座上,陛下忽的一聲怒喝,緊接着,是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禮部尚書面容平靜,跪直了身體,聲音很清楚的落在每個人的耳中。
“前面那群人說的,都是空話,若叫他們拿出來證據,大概蹩腳又經不住考究。”
“但,正事因為臣同岑首輔是年少舊友,所以才知曉,岑首輔竟背着陛下背叛啓楚、投靠蠻夷。”
“臣同他關系親密,自然也有證據可證明,若陛下不信,可叫大理寺卿去搜、去查。”
不僅站着的朝臣不可置信,跪在地上的那群人更是目瞪口呆、狀态之外。
要知道,禮部尚書同岑氏走的多近,衆人有目共睹。
現如今岑氏有難,沒成想,禮部竟也來踩一腳。
“愛卿,你又為何,要将此事捅出來?”
帝王沉聲問。
“你可知‘通敵叛國’的罪名有多重?你可知污蔑當朝首輔的罪名有多重?”
“你可知,岑氏在啓楚,有多重?”
“陛下!”
一道緋紫的身影又出列,惶恐開了口。
“陛下,犬子今早起來便頭昏,不知怎的神神叨叨的,微臣覺得這大抵是生了病,眼下說的話實在不可——”
是禮部尚書他爹。
但是話未說完,便被禮部尚書打斷。
“陛下,臣所言,句句屬實。”
他面上看着很堅定、很篤定。
“正因臣同岑首輔是多年朋友,便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受奸人蒙蔽、誤入歧途!”
他這句話,相當于把事情說死了。
通敵叛國,可比貪墨國庫、徇私舞弊、媚上欺下要嚴重的多。
岑懷宴站在原地,早已經轉過頭去了。
他仍舊沉默、仍舊一言不發。
站在那裏,無數的視線落在他略顯孤寂的背影上。
探究的、懷疑的、擔憂的。
不計其數。
隔了許久,上頭傳來一聲嘆息。
“朕不信吶。”
原來還在幸災樂禍的宋端霖笑容一僵。
什麽?
不信?
怎的不信?!
這可是岑懷宴玩了十多年的朋友親口所說!旁的小雜碎說,不信也就罷了,禮部尚書所言能有錯?
他不是最看不慣岑家了嗎?!
宋端霖咬着牙看高臺上的帝王。
不,不行。
這是最有可能扳倒岑氏的機會了,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咬咬牙,也跟着站了出來。
“父皇!兒臣也有話要說!”
他朗聲喊。
“你又有什麽事?”
陛下的聲音聽着不大高興。
宋端霖在心底憤恨的很。
難道就因為他平日沉溺紅塵之所、整日飲酒作樂、不學無術,皇帝就覺得他沒什麽能力嗎?
若非上頭有貴妃壓着,他又怎的需要這般——
宋端霖咬着牙把氣咽下去。
“父皇,兒臣前段時日同桑家嫡小姐在船舫偶遇,志趣相投,聊了許多!”
“父皇也知道,這桑家嫡小姐跟岑首輔之前可是夫妻!”
正看熱鬧的桑勤忽的被提起來,一下子瞪大了眼,身體僵硬。
皇帝沒說話,卻也沒制止宋端霖。
宋端霖在心底冷笑一聲,繼續道。
“上次桑家因被污蔑入了獄,在入獄之前,岑首輔仿佛早知桑家會出事,提前寫了休妻書,将桑小姐送了回去。桑小姐前腳剛到桑家,後腳桑家便都入了獄!”
“若非大理寺卿查清此案,桑家可是要全家滅門吶!”
桑勤一顆心跳到嗓子眼,呼吸停了,死死地盯着宋端霖的背影,提心吊膽。
“确有此事。”
皇帝想了想,道。
“桑小姐同兒臣講,是因她無意間在岑首輔房中發現了岑首輔通敵叛國的證據,被岑首輔抓到,怕她說出去,才先休妻、後送桑家入獄,想借此滅口!”
“桑愛卿,端霖所言,是否屬實?”
陛下沉聲問。
桑勤心底暗罵一聲,忙從隊列中出來,誠惶誠恐的跪下來。
“陛下明鑒吶!微臣、微臣并不知曉此事!”
宋端霖冷笑。
就算不承認、裝糊塗,又能如何?
反正就算把桑婉喊來,又能如何?
那就是個蠢女人,叫她解釋,約莫只會越描越黑。
一時間,忽的所有人好似都站在岑懷宴對立面了。
他孤立無援。
連王岚都沒說一句話。
“岑愛卿,你可有話要說?”
隔了許久,禦座上,神色疲累的皇帝開了口,問了話。
岑懷宴被喊,這才站了出來。
臉色仍舊平靜疏離,看不出喜怒、看不出任何害怕的神色。
“陛下。”
他開了口,冷冷清清的,好似潺潺流水、山巅寒雪,清冽又沉穩。
朝堂一片死寂。
沒人敢說話。
“群臣诘責,臣無話可說。”
“若陛下不信,自可去查。”
皇帝沒了話。
隔的有些遠了,岑懷宴微微垂眸,皇帝看不清他的眉眼,卻能辨的出他的輪廓。
恍惚間,他想起來前幾年,岑懷宴高中狀元、金榜題名的時候。
也是這般沉冷、驕矜。
但那時候是青澀的、不大成熟的。
他永遠這樣,穩重、面冷。
這些年,皇帝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除了冷漠之外的第二種情緒。
次次兇險,他次次都勝券在握、逢兇化吉。
久而久之,皇帝也歇了折騰他的心思。
但岑懷宴就是一根刺,紮在他心尖尖上,拔不出來、磨不掉。
叫他日日夜夜、翻來覆去難以安穩。
那現如今,他又在想什麽?
難道證據都已銷毀、難道他又有什麽後手?
皇帝拿不準。
他嘆了口氣。
“既是端霖認定,便交由端霖來,協助大理寺卿和兵部尚書一同去查。”
“至于岑家……”
他遲疑片刻,深邃的眼裏,混濁卻透着精明。
“先關進大牢,待查清真相,再做決定。”
“陛下——”
禮部尚書大喊。
“是!兒臣定然查清此事!給父皇一個交代!”宋端霖心頭一喜,立刻謝恩。
“下朝罷。”
皇帝疲累的擺了擺手。
朝臣跪,岑懷宴站,皇帝起身,在太監的攙扶下、朝臣的聲音中離開。
“岑首輔,我同你一起去岑家罷。”
大理寺卿走到岑懷宴身邊,道。
雖陛下說了下朝,但今日這般叫人瞠目結舌的事情,主人公未走,衆人自然是不舍得離開的。
岑懷宴淡淡颔首。
“有勞大理寺卿了。”
禮部尚書被他爹揪着耳朵拽起來。
“疼疼疼疼疼!爹你輕點——”
禮部尚書皺着臉喊。
“逆子,逆子!”
他爹氣的吹胡子瞪眼,揪着他的耳朵撥開人群,把他帶到岑懷宴面前。
“岑首輔,這臭小子今日不知發什麽瘋,那些話、那些話都當不得真啊!”
剛還對禮部尚書氣紅了臉的人一到岑懷宴面前,就沒了脾氣,忙着解釋。
“他今早真吹了風,我看是癔症發作、癫痫發病了!”
岑懷宴淡淡瞥了眼禮部尚書,聲音不冷不熱。
“侍郎,你教的好兒子。”
他不再說什麽,轉身離開。
大理寺卿跟上去了。
宋端霖臉上的笑怎麽都收不住,宋端臻站在他身側,看了眼,也笑。
“七弟,平日看不出來,沒想到你竟這般聰慧,提前察覺岑首輔有問題。”
宋端霖哼笑。
“這是自然吶,皇兄。皇弟我只是平日看着懶散,可我畢竟是父皇的兒子,合該也承些父皇的聰穎。”
“唉,這案子這麽大,只可惜皇兄沒留心。不同皇兄說了,我去跟着他們查案去了。”
宋端臻笑了笑。
“去罷。”
宋端霖藏不住,得意洋洋的走過去,引着一群人看過來。
“侍郎大人吶,尚書這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怎的還要當中給他難堪?”
禮部侍郎看了眼宋端霖,臉色難看。
“七皇子,這是老臣的家事罷?”
禮部尚書捂着耳朵,呲牙咧嘴。
“尚書,還要多謝你今日出來指認!若非是你,岑懷宴如何能這麽狼狽落魄?”
禮部尚書揉着耳朵裝聾沒聽見,小聲嘟囔。
“爹,你這手勁兒也太大了罷?我還是你親兒子嗎?”
禮部侍郎一聽火氣更大。
“你這逆子——”
衆人忙勸架。
宋端霖站了會,發現沒多少人理他,心底暗罵幾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乾笑兩聲,忙去追大理寺卿和岑懷宴去了。
“怎麽一點兒不生氣、不難過?”
大理寺卿笑問。
岑懷宴走的不急不緩、不緊不慢,同來的時候那樣,一步一步的,很穩。
“沒必要。”他淡淡道。
“沒想到禮部尚書竟在這時候出聲,真是……”
大理寺卿搖搖頭。
“懷宴,你也有識人不清的時候啊。”
“這次,再大的事,頂多削官禁足,旁的懲處,我也想不到了。”
“不過經此一事,你得擦亮眼睛了。”
他看了眼天,已經大亮,這時候,外頭關于今早朝堂的事情合該傳遍了。
“多謝提醒。”
“你我什麽關系,哪裏用說這些客套話。”
大理寺卿擺擺手。
“大理寺卿!”
忽的,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連帶着一聲大喊。
一聽便知是宋端霖。
岑懷宴腳步未停,大理寺卿裝作沒聽見,仍舊閑散,好似散步。
“對了,七皇子你打算如何?”
“是個蠢的,卻也大膽。”
“你府上确定沒什麽東西?”
岑懷宴看了眼他。
“能有什麽?”
“一沒私藏龍袍、二沒來往密信,還能查到什麽?”
大理寺卿搖搖頭。
“我知你沒什麽龌龊,我只怕七皇子和禮部尚書那群人想叫你有什麽龌龊。”
“樹大招風這個道理你比我懂,栽贓陷害多冤枉你也更清楚,懷宴吶,上點心。”
岑懷宴沒說話了。
宋端霖追了上來,氣喘籲籲的。
“大理寺卿這是要押送岑首輔回去?”
宋端霖喘着氣問。
“岑首輔現如今是罪臣,大理寺是不是該帶些人去岑家搜查罪證?若是這般輕易放岑首輔回去,罪證被毀又當如何?”
大理寺卿看了眼宋端霖,臉上挂着笑。
“七殿下,大理寺做事,自有大理寺的規矩。您從前未曾見過大理寺辦案,不清楚也是正常。”
宋端霖被他當場點名,臉色有些難看。
“……這話什麽意思?”
“大理寺卿可別忘了,父皇可是吩咐過,叫大理寺協助我探案吶!”
大理寺卿便笑,笑的謙和。
“七殿下不若再去問問,到底是誰給誰作輔?”
“此事微臣已安排好了,既七皇子同桑家接觸較密,便由七皇子去查桑家。”
“岑家這邊,我會親自動手,免得有心人作祟。”
“這是何意?”
宋端霖冷下臉來。
“寺卿同岑首輔關系可不算差啊。”
“寺卿可不能犯糊塗。”
大理寺卿四兩撥千斤。
“殿下同桑家也是關系匪淺。”
“這話,也送給殿下。”
不知不覺,走到了宮門,岑家的馬車還在等着,懷江遠遠的便看到了岑懷宴的身影,自然也聽說了今早朝堂的事情,第一次,有些急。
“主上!”
岑懷宴颔首。
三人停了下來。
大理寺卿含笑看向岑懷宴。
“岑首輔,若同你乘岑氏的馬車回去,路上是福是禍,下官可說不準。”
“不若同下官一起?”
岑懷宴淡淡颔首,薄唇輕啓。
“依寺卿所言。”
眼看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就要走,被無視的宋端霖終于冷下臉來,咬牙切齒喊。
“岑懷宴!”
岑懷宴和大理寺卿腳步未停。
他還是那麽冷漠的傲慢、無情的矜貴。
在他面前,好似誰都是那麽無足輕重,誰都是那麽無藥可醫。
只有他是絕對的沉穩冷淡、絕對的理智從容。
他用這副模樣,從出生起便享受着無數的稱贊、追捧、敬仰,一路順風順水、扶搖直上。
宋端霖最讨厭他這副模樣了。
他難不成還以為,這次能安然無恙嗎?
連他最好的朋友都叛變指認他,俨然一副牆倒衆人推的架勢。
難道這次,皇帝、宋端臻、貴妃、還有那麽多忌憚他的人,能舍得不暗中推波助瀾嗎?
宋端霖站在原地。
太陽升起來了,從東邊往上爬,東邊的宮牆投下來的陰影将他籠罩,微微的森冷。
他松開緊握的拳頭,擡腳剛要走,一宮女便急匆匆的跑過去攔住他。
“七殿下,雲貴人有請!”
宋端霖一頓,想了想,開口。
“我這就去。”
他又看了眼岑懷宴和大理寺卿,兩人已經上了馬車,晃晃悠悠的,不似去坐牢,像去春游的,太悠閑自在了。
宋端霖心裏一股無名火,氣的渾身發抖,冷哼一聲,一甩袖跟着宮女去了。
馬車內,厚重的車簾隔絕了外頭的聒噪,終于安靜下來了。
岑懷宴閉目養神,眉宇間有些疲累。
大理寺卿就笑。
“岑首輔真是可憐,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了。”
“正好借着‘入獄’,好生休息休息。”
岑懷宴嗯了一聲,嗓音都沙啞。
“事情都辦妥了,确實該休息休息。”
大理寺卿停了停,想到什麽,笑着看他。
“懷宴,上次懷蕭帶着那姑娘,你可藏好了。”
“畢竟不是岑家人,宋端霖又盯得緊,外頭那麽多眼睛看着呢。若她被抓着,膽子那樣小,随便審審就說漏嘴了。”
他搖頭失笑。
“岑家哪裏有那麽單純的人,實在是難為小姑娘了。”
他一擡頭,發現岑懷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看着他,漆黑的眼底平靜如水。
他還在笑。
“我知道,懷蕭把玉給她了。那玉,我見你們戴了好幾年了,寸步不離的,該是很重要。他怎的送了人?”
“對你的妻動了心?”
你的妻。
岑懷宴聽着,下颌繃着,薄唇微抿。
“她不會被找着,勞你費心了。”
“岑懷蕭的玉護不住她,還有我,我不行,自還有岑氏。”
他還是那般從容不迫、雲淡風輕。
“快到岑家了,禁軍來了嗎?”
馬車走到人聲吵鬧的地方,岑懷宴問。
“若沒懷蕭護着,桑姑娘現如今該要被吓破膽子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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