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人淚眼紅(2/2)
血水越積越多,漸漸彙了一大窪,倒映出楓梧恨意波濤的怒容。
她居高臨下睇着曲探幽,清眸曳動,心歡意美,“哼,又死不了。從今往後,沒我的允許,不準給他們松綁,不準給他們倆吃飯喝水,不準給他們穿鞋子穿外袍。他們要是餓了就吃毒蟲,渴了就喂鹿血,不聽話就打鞭子!”
“我倒要看看他們誰能活得更久!哈哈哈哈!”
笑畢,得意道,“帶走,關起來!”
“是,大小姐!”
仆從們應道。
柴房。
秋夜阒靜,冷風亂掃。
落花啼和曲探幽的錦繡外袍都被那些狗仗人勢的奴仆一哄而奪,目下兩人穿了單薄的中衣,被關在四面漏風的破柴房,瑟瑟發抖,無處安席。
曲探幽身上的鞭傷比落花啼多了不下三十鞭,此時身體滾燙發熱,一個勁戰栗,唇瓣煞白起皮,俊臉蒼然無血色,已是感染了風寒,病得不輕。
落花啼忙着解手腕的麻繩,利用腳踝的鐵鏈的鋒利截面去磨繩子,兢兢業業磨了半個時辰,大功告成取下來繩子。
她看着上了鎖的腳踝鎖鏈,心知一時半會是沒辦法打開的,眉梢颦蹙,不得不按下不理。
柴房外是一群蓋了黑白陰陽面具的高大鎖陽人,握着鎖陽刀,風聲鶴唳,守衛嚴肅。
落花啼如今一來沒武器,二來無毒蛇使喚,三來腿腳也不能肆意運動,要去打敗那些鎖陽人的概率渺小到極致,可歸為零。
她靠近曲探幽,撫摸那熱得不正常的皮膚,輕言道,“滄粼,滄粼?”
拍拍他的臉,麻利地去解他手腕的繩索,“哎?你醒醒?醒醒!快醒醒啊!”
別真一命嗚呼死在這啊!
柴房的東南角有一堆大柴火,落花啼挪過去掏了個容納兩人避風的柴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拖着曲探幽躲在裏面,然後攏攏面前的柴火把洞口掩上,防止一整夜被寒風摧殘。
她用雙臂箍住曲探幽的上半身,令其腦袋倚在自己肩窩處,一遍遍摩挲他的臉頰和手掌,心中滋味百般難描,言喻不得。
曲探幽會死嗎?
在這個無人問津的秋夜,在這不知具體在哪的所謂的楓林仙境,他會就這樣得了風寒,無藥醫治而死去嗎?
他會死嗎?
曲探幽被曲躍鯉刺殺瀕死的時候,落花啼都沒有現在慌張害怕,那時她有出了一口惡氣的快-感,就像今天的楓梧一樣,只有快-感。
現下……
低垂眼眸,定定注視着虛弱的曲探幽,落花啼的心旌搖了搖,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她覺得,她舍不得曲探幽死去。
也可以這樣說,她舍不得“水滄粼”死去。
靜如朽木,半晌,扭緊了拳頭,落花啼呓語低喃,“滄粼,別睡,別睡好嗎?姐姐給你講故事,你起來聽一聽,錯過了姐姐以後就不會講了。你真的不聽嗎?”
“……姐姐。”
肩膀處傳來一沙啞的聲音,像無線索的紙鳶搖搖擺擺,“不睡,我不睡。”
他迷迷糊糊道,“姐姐,你講,我聽,我會一直聽着。”
落花啼眼眶泛酸,道,“好,姐姐給你講。”
“這個故事很長很長,長到我也不知道結局會怎樣。從前——有一個公主,她和別國的太子自幼訂了婚約,因為他們兩人的母後關系非常好,非常好,人們都以為他們會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後來太子的母親的國家被壞人打垮了,太子的母親不久之後便慘死……從那之後,就聽旁人說,那太子性情乖戾,殘暴不仁,睚眦必報,只知權力不知真情,還沒心肝地害死了自己的親三哥,如此等等惡劣的事情層出不窮。公主聽了很多流言蜚語,漸漸對太子這個人産生了反感,厭惡。可誰又能知道,在最前面的時候,公主和太子幼年見過幾面,她對太子的觀感很不錯,她覺得他是一位外形漂亮,內裏知書達理的好男孩,公主也對太子有過愛慕之情的。”
“……兩國相距太遠了,公主無法切身接觸太子,于是她慢慢信了謠言,越來越讨厭太子,她開始轉移自己的感情,不期待那場聯姻——公主,喜歡上了一個能和她每天練武交心的男子。那男子患了一種怪病,染上了‘無情思’的毒,他的身體長滿黑紫色的毒瘡,他必須戴着面具生活,但是公主不在乎這些,她喜歡能談心的人,善良的人,正直的人,不恃強淩弱的人。”
“談心,善良,正直,不恃強淩弱,這些都不屬于太子。所以,公主反悔了,她寫了書信交給別國太子,直言,‘我們退婚吧,我愛上其他人了。’”
聽到此處,曲探幽皺了皺眉,疑雲漸聚,為那小太子而傷感道,“後來呢?太子他是不是很難受?”
“不知道。”
落花啼蓄了一池的淚水,一顆一顆跌下,“實話實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子他有沒有傷心難受過。”
“因為,不久後,太子就領兵攻打了公主的國家,一年的時間,公主的國家敗了,融進了太子那一國的疆土。”
“為什麽會這樣?明明他們兩人可以好好在一起的。”
一滴淚砸在曲探幽的鼻尖,溫熱濕潤,他拭下淚水,眸中滿是狐疑,“姐姐,他們必須這樣嗎?如果不退婚,他們會不會在一起呢?”
“不會的。”
落花啼道,“他們永遠不會在一起。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世界上有傳言,未來的千古一帝出自公主的國家。公主的國家早已成為太子國家的眼中釘,盤中餐,一個國家總想滅掉另一個國家,另一個國家又無力反殺這個國家……滄粼,你說,公主和太子有機會在一起嗎?”
曲探幽思索半刻,虔誠答道,“姐姐,如果太子不相信那個千古一帝的傳言,他們就能成為夫妻,長相厮守。”
“滄粼,你相信世界上有千古一帝嗎?”
“我不相信,我也不懂,我只知道能讓百姓有吃有喝,安居樂業,無災無難的帝王就是千古一帝,姐姐,你是如何理解的?”
“……”
落花啼沒料想曲探幽會給出如此有意的回應,愣了愣,摟得更緊幾分,“你說得很好,姐姐也是這麽想的。”
曲探幽笑了,“嗯,那麽像這樣不相信謠言的話,太子和公主會是別人羨慕的夫妻吧。”
“大抵罷。”
落花啼無聲莞爾,只覺自己笑得比哭還難看。
曲探幽伸手抱住落花啼的腰,有氣無力道,“姐姐,你說公主喜歡上那個戴面具的人,那人後來對公主怎麽樣呢?他對公主好嗎?”
“他很好,不過好得總是有一種距離,你越追逐他,他越是要跑。有時候讓公主自我懷疑,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呢?可你說他不喜歡,他又能為公主去死……”
落花啼哭得更洶湧了,淚眼模糊,哭音濃重,“倘若能重來,公主都不想與這兩個人有接觸,可笑的是,重來了一次,還是在接觸,避免不了。”
“這就是孽緣吧。”
“孽緣?”
曲探幽氣息奄奄道,“什麽,什麽意思……”
他話至一半,周身震顫,冷得直打哆嗦,唇色白如凜雪,手腳也凍得發紫,似乎忍受疼痛寒冷忍到了絕境,再也堅持不了。
腦袋輕輕一搭,手掌從落花啼腰間滑下。
就那麽寂靜地阖上雙目。
落花啼目眦欲裂,後知後覺發現曲探幽身-下的柴火堆被他背後的鮮血暈染成灼眼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