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邊逢恨春(2/2)
海面潮流湍激,鹹濕的空氣揮發得無處不在,仿佛置身于孽海深部,成為了一條歡脫的魚兒。
晴雲展,煦日懸,碧色煙幂幂,光灑波珊珊。
堪稱為一神仙之境,惑得人流連忘返,不思歸處。
落花啼,曲探幽走下馬車,遙望藍色海洋,衣袍被海風吹刮得抖開,像蝴蝶振翅,翩然欲飛。
一臨此地,當地戍守邊境的曲朝兵将便擎着刀槍沖了過來,密密麻麻一波人。
他們打眼一瞧曲探幽,出鞘,入鞘,旋即吓得忙不疊把刀槍藏在背後,磕磕絆絆道,“末将參見太子殿下……這位,哦!參見,參見太子妃!”
曲探幽“嗯”一聲,淡掃兩眼,不多表态。
落花啼朝其微微點頭,就當給了回應。
想當年,絕命衛便是在孽海一帶的山巒島嶼裏秘密訓練的,出鞘入鞘早已和這些将領混了臉熟,走過去攀住那些将領勾肩搭背低低言語幾句。
那些将領一聽太子夫妻來孽海的目的,登時鼓圓眼珠,“沒錯,孽海的梵羅山正在修建一座空見寺,冬季才開始的,還沒修好,不如太子殿下,太子妃先去末将的府邸暫時休憩,晚間末将再領您們去空見寺看……”
曲探幽攢眉,打斷道,“不必。”
落花啼也不喜歡麻煩不熟悉的人,一口回絕了住進曲将府邸的話,衆人在那曲将的引領下去孽海的小城鎮尋了客棧放置車馬行李,然後馬不停蹄向空見寺奔去。
孽海的一座靠海矮山,名字也叫梵羅山。準确來說,只要是聖童教選擇建廟的山就叫梵羅山,修出來的廟也統一喊為空見寺。只不過他們的正經聚集地是在金煉國裏罷了。
來到空見寺,一霎晚風習習,星月出雲。
這空見寺是第一個在曲朝地盤紮根的聖童教寺廟,工程未完,很多間屋子僅僅搭了梁柱木架,堆壘了四面牆,連房瓦等等還沒披上去,在夜晚一擡頭就可觀賞月亮,仰望星空。
空見寺的臺階兩邊種了淡黃淺粉的不知名花朵,路過一拂衣袖,香氣撲鼻。
枝葉扶疏,群芳吐豔。
落花啼,曲探幽,出鞘,入鞘,紙鳶等人踏上最後一臺階,左顧右盼打量着這裏的環境,柒八-九則背着柒十一的屍體,一步一個深坑的緊随在後。眸眼血紅,眉蹙成紋。
兩個沙包大的巨拳砸得咔咔響。
曲将朝空見寺外掃地的小和尚道,“去叫你們家聖童出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來見他了!速去!”
那小和尚年僅六七歲,何時見過如此龐大的排場,一望無際的金色曲兵騰蛇般絞住了空見寺,烏泱泱地看不到末端,實在不好惹。
他一個勁點頭,縮着脖子,“是是!”
跑得淡紫僧袍飄飄蕩蕩,像片殘雲墜至人間。
俄而,門口出來兩名較大的青年僧人,執着明燈邁步出來,作了個揖,道,“見過太子殿下,太子妃。聖童在後院焚香沐浴,不消片刻就出來了。請太子殿下,太子妃移步入寺稍作歇息。”
這兩人,落花啼認識。
乃是聖童須彌身側侍奉的親信教徒,名為樂惠和樂敏。長得牛高馬大,眉毛濃密,不茍言笑,皆是一等一的武僧,擅長運用棍棒揍人。在曲朝的中秋宴會和武林大會,有過兩面之緣。
落花啼含笑道,“打擾了。”
一行人跟着樂惠樂敏的步伐走到了一間修得相當完善的殿裏,逐一坐下。柒八-九胸膛氣得起起伏伏,一副随時爆炸的狀态,落花啼唯恐他情急之下生事,提前囑咐入鞘盯着他的舉動。
坐了沒一會,樂惠樂敏恭恭敬敬奉上香茗,“太子殿下,太子妃請喝茶,這是聖童最喜喝的敬亭綠雪,萬望太子殿下與太子妃莫要嫌棄。”
敬亭綠雪?
須彌還真的喜歡喝敬亭綠雪?
一念擦掠,落花啼暗暗驚奇,注視着那杯碧色茶水,突覺指尖灼燒得滾燙,閃避不及。
柒八-九終于忍不住了,一拳頭砸在剛修好的白牆上,一擂就是一大喇喇的黑洞,爆喝道,“須彌淫-賊呢?讓他出來受死!滾出來!”
樂惠樂敏額頭青筋暴起,拎棍指着柒八-九,“你是誰?何故無事喧嘩?佛門淨地,豈是你随意鬧事的?請你出去!”
柒八-九哼哧冷笑,把背後的柒十一小心翼翼擺在地上,剝開白布露出一張灰青慘淡的容顏,潸然淚下道,“須彌淫-賊害死我的妹子,我要他一命抵一命!他死不足惜!”
樂惠低頭看去,心口咯噔,啐道,“胡言亂語!休要誣蔑聖童,聖童不認識你,更不認識這個女子。”
樂敏亦不忿道,“你無緣無故羞-辱聖童,到底想做什麽?”
殿內撺哄鳥亂,聲語鼎沸,吵嚷得耳膜生疼。
曲探幽卻充耳不聞,一味地刮弄着白瓷茶盞,斜睨着他們的對峙戲碼,嘴角噙了一縷戲谑的笑意。一旦落花啼的目光瞟向他,他就恍若無人地低眉呷一口敬亭綠雪。
落花啼放下茶盞,起身欲去勸架,一熟悉的清朗喉音,攜着少年氣出乎意料灌入衆人耳朵,那人道,“何人在擾亂佛門清淨?”
樂惠,樂敏收回木棍,上前俯首道,“聖童!”
指了指柒八-九,“是他,無故鬧事不走。”
身着佛衣,體型矮小精瘦,五官稚嫩清俊的須彌眉間一蹙,眸子慢悠悠往柒八-九的方向一瞅,只一瞅,柒八-九“轟”地暴跳如雷,拔出腰間的闊刀縱身一跳劈面就向須彌的腦袋砍去。
須彌到底是聖童教的一教之主,身手武力自不在話下,手腕半旋,反手打出赤金錫杖去接大刀,兩三招就敲得柒八-九左支右绌,汗如雨下。
須彌不願在空見寺裏面惹事傷人,十招有八招在防守,他瞪視衣着灰撲撲的柒八-九,不解道,“你是何人?你我無冤無仇,何必如此?”
柒八-九連聲呸道,“哼,你不認得我,沒事,那你認不認得她呢?她被你活活害死,你竟當成沒事人一樣不管不顧!”
“什麽?”
須彌随着柒八-九的手指頭看到地面的柒十一,越發一頭霧水,“她又是誰?”
“別裝了!拿命來!”
柒八-九刀尖直戳須彌的腹部,手勁愈大,不捅死對方誓不罷休,好在樂惠樂敏千鈞一發揚棍擋了去,把須彌護在他們二人身後。
須彌的赤金錫杖“铿”地頓在地上,臉頰肌肉一抽一抽,明顯有了不耐煩之感,“來人,将他趕出去!空見寺不允這種殺伐氣息忒重的人進來!”
落花啼出面道,“聖童,稍安勿躁,此事還需細細道來。”
須彌這才有機會看向落花啼和曲探幽,瞳孔亮了幾分,欣喜道,“是你,春還公主,不對,應該是太子妃。”
他回身看着曲探幽,誠聲道,“須彌見過太子殿下。”
曲探幽一口氣喝完敬亭綠雪,丢了碗盞,鳳目半掀,手掌撐着下颌,懶洋洋道,“姐姐,我們是捅了禿子窩了麽?怎麽全是禿子紮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