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暖不明(2/2)
他們旁若無人地抱得死緊,像玉扣子般嵌得嚴絲合縫,呼吸燙如燭火,眼神迷離恍惚,完全沉浸在他們的世界中。
落花啼的黑發和曲探幽的纏在一起,像兩股黑水交融彙聚,難分彼此。
親吻,不夠。
擁抱,不夠。
撫摸,不夠……
怎樣都不夠,永遠都不夠。
她想吃掉他,他想吃掉她。生吞活剝,吃那五髒六腑,吃那筋骨皮肉,吃那汩汩血水,吃得不遺一物,吃得對方只能存活在自己體內。
吻得太瘋狂,落花啼的口脂蹭刮得她和曲探幽的下半張臉紅得有點滑稽,如同兩個貪嘴的幼孩偷吃了甜蜜的糖果,慌亂而急切,還有種詭異的興奮。
落花啼摟着曲探幽的脖子,昂頭望他,水眸一潤,“滄粼。”
“姐姐。”
“我心裏有你,誰都不知道,我心裏其實有你。”她沒來由地冒出這麽一句,被鬼附身似的。
“……”
咯噔。曲探幽的心髒無征兆地複又重重的咯噔,一柄鐵錘敲碎了四肢百骸,震得他滿目無可置信。
他做夢也沒設想過會有一天能從落花啼嘴裏聽見這句話,做夢都不敢想的。
“春還,我知道,我知道就好,我盼你的這句話,盼了極久。”他激動得雙臂禁锢着落花啼的腰,把人勒到近前,遏制不住地親上去,忘乎所以。
此時此刻,曲探幽顧不得落花啼把他當成曲探幽還是當成了水滄粼,他顧不得,總之,都是他便好。
兩人第二次互品唇舌時,随在後面的一波隊伍正巧趕來,走在最前頭的當屬出鞘入鞘,兄弟倆一擡眸瞥見這一幕,吓得龇牙咧嘴,旋身朝後面的人群比了個“退後”“閉眼”的手勢。
規規矩矩的宮婢曲兵皆裝作沒看見,一言不發地面壁思過,站在大街上吹冷風。
入鞘背對着落曲二人,臉皮紅得滴出血,摳摳癢絲絲的鼻頭,在兄長耳畔嘀咕道,“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就這麽憋不住嗎?不能回逢君行宮再乒乒乓乓嗎?”
出鞘清咳一聲,尴尬地目視遠方,“我不曉得,我也沒喜歡過人,不懂這種‘乾柴烈火’的滋味。”
入鞘啧啧道,“是哦,哥不懂,我也不懂,和女人親嘴是什麽感覺呢?”
說着,眼睛下意識瞄瞄對面聚在一塊閉目捂臉耳垂微紅的銀芽,紅藥,将離,餘容。入鞘愣了愣,旋即搖搖頭,打了個寒顫道,“算了算了,男女情愛最是麻煩了,我還是更喜歡射箭練劍,我一個人能從早上玩到天黑的。”
出鞘噗嗤一笑,無可奈何,“這是什麽很值得驕傲的事嗎?”
“當然驕傲,我練得越厲害,越能更好地保護太子殿下……”
話音未墜,突聞小酒肆的門板不堪重負地“咔嚓”折中斷裂,曲探幽和落花啼吻得使勁,給人門板造沒了。
兩人還是以摟摟抱抱的姿勢摔下去,響聲巨大,酒肆裏被熱鬧動靜驚醒的老板擎着一油燈出來查看,下樓聲咚咚咚的,不時就要奔到眼前。
嘴裏啐罵道,“乾!哪個造孽的小鼈種來我的地盤偷東西?若叫我逮着了定讓你吃不了兜着走!打不死你!哼哼!等着!等我抄個家夥什——”
他急忙去櫃臺後取了個藏得隐蔽的大菜刀,風風火火闖出來,孰料定睛一看,酒肆門口外空無一人,僅遙遙望見一街道盡頭有一圓滾滾的馬屁股折身消失。
長街上,殘風卷卷,好不凄涼。
酒老板不可思議地搔着腦門,嘟哝道,“莫不是見鬼了?奇了!”
他一擰身準備回屋,猛的看見被破壞的門板,還有門板旁邊的地面上整齊堆放的四錠銀元寶,頓時喜笑顏開,撿起來揣兜裏,笑得合不攏嘴,連門板被人搞壞也不關心了。
“怪了!天底下還有莫名其妙多一筆巨款的好事,妙哉妙哉!”
他“啪”地合上破門,鑽回屋子睡回籠覺去了。
天與雲與山與水,色色俱黑,黯蒼無際。
山巒墨綠,樹影幽黑,月光皎然。
平安到達逢君行宮,落花啼路上還與曲探幽慶幸在酒肆門口跑得夠快,否則翌日曲水沣都會疊出一驚天動地的大消息——太子小夫妻醉吻酒肆攤,苦命酒老板無意捉鴛鴦。
他們鐵定會淪為曲朝笑柄,笑個十年百年的。
久別逢君行宮,一回來竟生了些陌生之感,但很快在洗漱沐浴後就揮散了去。
一夜不寐。
落花啼閉着眼皮假睡了一個時辰,聽見身旁的曲探幽的呼吸聲均勻清淺,小心翼翼捏細喉嚨道,“七仙女?曲大七仙女?下凡歷劫的美美七仙女?”
不應。
“曲探幽,曲寂閑,水滄粼?藥罐子,大傻子?傻藥罐子?喂,酒罐子在喊你呢!”
不應。
“咳咳,那個,我等下去找姓花的野男人鬼混去了,你聽到了麽?我去鬼混了哦?”
仍不應。
好,很好,連使出去見花辭樹的最終招式都絕無反應,曲探幽必是睡得死沉死沉了。
落花啼興致勃勃地悄然從床上起身,披了一薄薄的外衫就急不可待地朝曲探幽的懸書閣跑。
多月困在楓林仙境,無法秘密聯系天雍閣中人,她不能再耽擱下去,沖進懸書閣,坐在曲探幽的書案前,輕車熟路地研墨,拎筆蘸墨,一揮而就地寫了一封信。
念咒,吹哨,召了幾條彩鱗反光的毒蛇滑行過來,拍拍它們的小腦殼,命令道,“交給葉一片,茗香,他們看信後會出動人手搜尋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一旦得到線索,速速來報!”
“乖!完成之後我會喂你們吃小白鼠的!”
“嘶嘶……”那些毒蛇垂首,領頭的一條大蛇張嘴銜住信紙,率上餘下毒蛇歪歪扭扭地彎出了懸書閣,一瞬就匿在了黝黑的陰影裏,杳杳無痕。
夜晚寒冷,落花啼把懸書閣的物品歸置成原狀,蹑手蹑腳地走到寝殿,褪衣躺下。
她熟練地伸長胳膊去攬曲探幽的腰,臉頰貼着對方的肩膀,支撐不住疲累,安靜沉睡。
落花啼甫一睡着,床榻上的曲探幽赫然睜開一雙漆黑似井的鳳眸,偏頭,無聲地注視着睡容嬌憨,不乏可愛的她。
俄而,太子殿下推開太子妃的手臂,撩了被子下床。
面無表情地穿上了白底金紋的錦袍,腳踏龍紋靴,束衣戴冠,冷着一張俊臉。
推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