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蔽我心(2/2)
曲陽曦被質問,似乎終于呼了一口氣,坦然笑道,“是,我嫉妒你,羨慕你,所以想毀掉你。七弟,你命真硬,不管我怎麽算計你,你都能僥幸逃脫,難不成是老天爺不舍得你受苦嗎?老天爺待你真好,哈哈哈哈哈,你活得太滋潤了,為何斷腿的人不是你?為何!”
“沒有為何,這是你的報應。”
曲探幽一袖揮下桌案上的清茶,碧水四濺,瓷片斑駁,他道,“念及舊情,孤不會處理你,你就守着你的府邸過一輩子吧。”
一拂衣袖,揚長而去。
半年後,曲陽曦積郁成疾,咳血昏厥,溘然長逝。
自那以後,民間傳言沸沸揚揚,太子殿下心狠手辣摧殘手足,虐待親三哥,在懸崖上親手推自己三哥掉下去,沒想到三哥沒死,就一不做二不休地去氣死親三哥,只為了無人搶奪他的光芒。
旁人如何嚼舌根,曲探幽根本不放在心上,可他不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會甚嚣塵上傳去落花國,使得落花啼深信不疑。
得到錦王曲中論捋清真相,落花啼恍然大悟,心房撲動,“原來如此,滄粼沒有害死三皇子,是三皇子咎由自取。那,三皇子給滄粼下的毒叫什麽名字?後來又如何好起來的?”
曲中論看了看曲探幽,低咳一聲,顧左右而言他,“說來話長,其中糾葛秘辛,本王一時也言不清楚。”
落花啼按揉一下太陽xue,還待刨根問底,曲中論先發制人站起來拉着曲探幽,道,“太子妃,雨況漸弱,本王便攜探幽同往皇陵祭奠,日暮前必将太子送還,請太子妃安心,探幽的安危自不會有誤。”
殿門外淫雨霏霏,陰寒濕潤,簌簌墜落,是比将才小了些。
曲中論前世就把曲探幽視如己出,疼愛憐惜,想來他們結伴出去應該無甚危險,記得曲探幽剛變傻之時落花啼還千防萬防曲中論要教其不好的事,但後來經過翹首圍場曲中論提醒她保住太子之位,又歷曲中論在朝野堅持反對曲遠纣新立太子這些事,落花啼慢慢對這位錦王少了點警惕戒備。
左右他做不出傷害曲探幽的事,不如讓他們多日不見的叔侄倆借此敘敘舊。
落花啼正色道,“好,有勞十一皇叔照顧滄粼了。”
曲中論耳朵聆聽到“滄粼”二字,面孔微不可鑒地一抽,旋即以迅雷勢蓋了去,溫煦道,“多謝太子妃體諒。”
親眼目送曲探幽與曲中論上了一輛淺金色錦繡馬車,落花啼失魂落魄地移步回到大殿坐下,硬邦邦地支着一只胳膊撐着下巴,雙眼發直。
銀芽在殿外收了傘,甩了甩水擱在牆角,笑眯眯雀躍進來,“太子妃,奴婢剛做了鮮花酥,一直溫在小廚房,現在給您端一盤過來吧!有甜甜的玫瑰餡兒。”
落花啼視線渙散,繃緊唇角,依舊呆呆的。
銀芽眨巴圓眼,單以為落花啼依依不舍曲探幽,古靈精怪道,“太子妃,你這是怎麽了?是擔心太子殿下嗎?您放心,奴婢和紅藥姐姐她們給太子殿下和錦王殿下備了兩把超級大的油傘,他們不會淋雨的。”
落花啼垂下眼睫,莫名其妙來了一句,“為何?為何許多事和我從前的記憶大相徑庭?到底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我好像分不清了。”
不止曲陽曦郁郁而終這件事和前世所聞傳言不一致,還有近段時間發現了曲探幽為紅藥,餘容,将離她們取了芍藥別名,再往前推,入鞘說曲探幽在很多年前就寫下了《探花情》,譜了曲調,獨自吹奏,慰藉相思。
大大小小,密密匝匝,星星點點的細碎回憶,都在刻骨銘心地告訴她,曲探幽或許非是自己前世所想象的那樣不堪卑鄙。
他也心懷善意,不卑不亢,所做問心無愧,并對她早早寄情,難以割舍。
她閉上眼,喟嘆一聲,“我該如何進行下去呢?”
逢君行宮建造在崔嵬山腰,往山下走得行一道寬闊彎曲的盤山路,軒敞富麗的馬車疾馳奔過,濺起數顆石子猶如流星“咻”的朝草叢裏滾。
雨未息。
氤氲氣流鑽入馬車簾子,絲絲縷縷浸來,防不勝防。
曲探幽撩了錦簾一角,側眸凝睇着對面正襟危坐的曲中論,意味深長道,“十一皇叔,今日多謝你親臨逢君行宮,出面解釋清楚多年前的一場誤會。”
他喉結鼓動,嗤笑道,“落花啼若是篤信真相,便會減少對孤的嫌隙。”
“皇叔,功不可沒。”
三日後。
蒼穹放晴,雲白天藍,山川秀美。
落花啼按捺不住,戴了一帷帽,獨自騎着馬車去曲水沣都,第二次想在落花流水店找到花辭樹。
結果可想而知,花辭樹依然不在落花流水。
落花啼納了悶了,花辭樹究竟乾什麽去了,何以尋不見一根毫毛,連花月陰也随之煙消雲散,恍如不曾來曲朝。
既已出來,就不能白跑一趟,落花啼興致勃勃帶着雁旋出了店,兩人坐一匹馬噠噠噠趕到城外曲水河畔的長青林。
落花啼取下腰上的兩把銀劍,一把是絕豔,另一把是她專門買來送給雁旋練武用的,她将通身雪亮,線條流暢的劍鄭重其事地遞到雁旋手中,柔柔道,“雁旋,今兒我來教你武功,整天拿樹杈子也不是事,這劍送你,你喜歡嗎?如果樣式不合你心意,我重新買一把——”
“太子妃!”
雁旋瞠目結舌,抱着那銀劍,嘴唇顫抖,幾近喜極而泣,鼻子一酸,“我喜歡!喜歡得不得了!多謝太子妃厚愛!我有武器了,我有自己的武器了,太子妃,你教我習武吧,我練好武以後就能保護你了,那些想傷害太子妃的人我都要全部打退,打得他們不敢再抛頭露臉來欺負太子妃!”
她小心翼翼抽了半截劍身,細看上面陰刻的繁缛花紋,目不轉睛一辨別,劍身上竟雕刻了栩栩如生,騰飛翾舞,穿雲破流的大雁。
劍身映出雁旋受寵若驚的表情。
酸澀的鼻頭禁不住刺激,她嘴巴一張就哇哇哭了,“太子妃,你對我太好了,你收留我住在落花流水,每月還給我發薪水,還和花哥哥教我練武,現在又送我這麽昂貴的劍,劍上花紋還應了我的名諱……嗚嗚嗚,我無以為報,我只能快快長大來保護你了!”
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張口閉口就是要保護她,落花啼哭笑不得,抹去雁旋眼尾的水液,捏捏她的小臉蛋,忍俊不禁道,“雁旋,謝謝你這般重視我,不過我教你武功,是想讓你往後能保護你自己,你不必操心我,得先專注自己的生活。你雖是天雍閣門人,但我從來不會固執己見地逼迫你做這做那,也不會強行控制你不準做這做哪。你想待在天雍閣,我喜不自勝,你以後想決然離開,我也會欣然接受。你的一生,不要為旁人活,得為自己活,明白嗎?”
“太子妃,我不太明白。因為我自從娘親不在後,我就想為你而活,你是我的恩人,我不知如何能還你的恩情,只願學成武藝伴你周身,護你平安。”雁旋吸吸鼻子,坦誠相待,毫不作僞。
落花啼了然,雁旋自幼就是一極有主意的女孩,所認定的事物是輕易不可更改的,她點點頭,挪轉話鋒道,“雁旋心思靈妙,言之有理,那我不多加乾涉了。對了,這把劍還沒名字,雁旋你取一個吧。”
雁旋“嗯”了下,破涕為笑,高高興興捧着銀劍,搜索枯腸忖度半晌,“太子妃,我覺得它适合‘太平’兩字,當年塢山蝗災恐怖至極,我與娘親跋涉千裏來曲水沣都求庇護,那種背井離鄉,苦不堪言的災難日子我畢生難忘。我希望以後天下太平,百姓無災無難,所以,便以此願為名吧。”
“好,‘太平’的寓意非常好,雁旋,就叫這劍‘太平’。”落花啼冁然微笑,肯定了雁旋的提議。
随後她提劍巨細無遺地教雁旋相對難一點的劍式,幾乎把之前她在靈暝山所學的基礎傾囊相授,兩人一對一實戰對打,劍影疊換,身形缥缈,铿锵擊劈,比用樹杈練習的效果更上一層樓。
天暮,曦日西沉,紅霞卷舒。
雁旋擦了擦額心的熱汗,小臉因耗力太大而紅撲撲的,“太子妃,再來一次嘛。”
落花啼感慨雁旋小小年紀體力非比尋常,興奮得要繼續與她過招,正在此時,一柄冰冷的寒劍泛着袅袅紫光“唰”地掠出,瞄着邊掃過落花啼的肩膀,驟然插在長青林的一根樹乾上。
“哐哐哐……”
顫動不休。
落花啼擰身一回眸,恰好撞上一襲銀紫色衣袍的絕美女子的琥珀色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