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2)
那時候他已經做好了再也走不出去的準備,以為自己就要爛在那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了。
他沒想到,最後秦霄會悄悄潛進三叔的團夥當卧底,故意放他跑出去,就是為了讓三叔提高戒備心,讓他們慌不擇路選擇出境,而警方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着收網抓到更多幕後的人。
他拼了命往前跑,一路上不敢有半分停歇,宋家和警方安排了保護他的人,就藏在不遠的地方,确保他不會出生命危險,可在計劃收網之前,誰也不敢貿然出來,不然之前所有的布局就全都白費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少路,直到渾身的力氣都快要耗盡,才跑到一片荒僻的墓園。
他扶着旁邊一塊冰冷的墓碑喘了口氣,擡眼望了望墓碑上的姓氏,居然是洛家的,也不知道為什麽這片區域連一個看守的人都沒有。
忽然就聽見不遠處的老松樹下,傳來一陣壓抑細細的抽泣聲。
他忍着渾身骨頭縫裏往外冒的疼,循着斷斷續續的聲音找過去,就看見墓碑旁邊蹲着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軟糯的針織小衫,下身搭着一條垂感柔和的同色系米白色半身裙,裙擺順着她纖細的腿輕輕垂落在地上,不繁複不張揚,乾淨得晃眼。
柔軟烏黑的長發輕輕搭在肩頭,肌膚冷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眉眼清軟溫順,安安靜靜蹲在那裏的時候,像一朵被養在溫室裏好好呵護的小白花,乾淨又易碎,看着就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長發柔軟地垂在臉頰兩側,發梢被風輕輕吹起來,掃過她挂着淚的臉頰。
小姑娘聽見腳步聲,連忙止住了抽泣,緩緩擡起頭,臉上還挂着未乾的晶瑩淚痕,看見渾身是傷、臉色蒼白的他,眼睛裏卻沒有半分害怕,反而一下子亮了起來,立馬認出了他,擡腳就朝着他走了過來。
她站在風裏開口,聲音軟軟的:
“你是……是不是之前經常被我大哥帶着出去一起賽車的那個大哥哥嗎?”
宋硯辭那時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帶着一點病态的灰,喉嚨因為被藥物灼傷腫痛,說話的聲音是被磨得發啞的病音,順着涼絲絲的空氣飄到小姑娘耳邊:
“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呀!”
洛意望着他衣服縫隙裏滲出來的淡淡血跡,忍不住一下子蹙緊了細細的眉頭,語氣裏裹着滿當當的擔憂,追着問道:
“你這到底是怎麽了呀?怎麽會受這麽重的傷啊?”
“沒事,這些都是畫出來的,和你哥哥玩萬聖節的妝容,你們小孩子不都最愛玩這些嗎?”
宋硯辭下意識選擇了隐瞞,他怕自己眼前這樁腥風血雨的事,吓着這個乾乾淨淨的小姑娘。
還沒等洛意接着往下問,宋硯辭就轉移了話題,輕聲開口:
“這是你家的墓園嗎?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裏,沒有其他人守着?”
洛意聽到他的話,先是乖乖點了點頭,跟着又輕輕搖了搖頭,軟聲解釋:
“這是我外公家的墓園呀,我想外婆了,就自己過來看看她。”
“那你的家人呢?你的哥哥,還有跟着你的保镖呢?”
宋硯辭的心猛地一下子往下沉,指尖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起來,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順着後脊,慢慢爬上頭皮,攪得他心口發緊,連呼吸都跟着亂了半拍。
“我是自己偷偷過來的,保镖都被我打發到路口等着了。”
洛意低着頭,揪着裙擺輕輕撚着,不敢擡頭看宋硯辭的眼睛,像是自己犯了天大的錯,她怕眼前這個大哥哥會把她偷偷跑出來的事告訴她大哥,她一向最怕的就是她大哥了。
洛意心虛得不得了,正琢磨着要拿什麽東西堵住他的嘴,還沒等開口,就聽見宋硯辭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孩,這裏離你外公家近嗎?”
宋硯辭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想着既然她敢一個人過來,那距離外公家應該不會太遠。
果不其然,就看見洛意乖乖點了點頭。
宋硯辭深邃的眉峰一下子緊緊皺了起來,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語氣裏帶着不易察覺的急切與緊繃。
他低頭盯着身前小小的女孩,又開口催促道:
“小孩,聽話,你快點叫上保镖跟着回家,聽到我說的話了嗎?乖乖跟着他們一起回去……”
他的話音都還沒來得及說完,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不遠處路口晃動的、帶着幾分森冷壓迫感的人影,心髒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攥住洛意細細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墓園深處密林跑去。
他心裏清楚得很,如果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她必死無疑,一定會被自己連累,死在這些窮兇極惡的人手裏。
他一邊拉着她往前跑,一邊壓低聲音哄她:
“小孩,相信哥哥好不好,跟着我跑,別回頭。”
洛意在他攥着自己手腕往前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什麽萬聖節的妝容,明明是被人追殺了。
他們這些有權有勢的家族,遇到這種事其實也不稀奇。
洛意緊緊攥着宋硯辭的手腕,指尖因為用力泛出淺淺的白,呼吸裏還帶着剛才奔跑的急促。
她擡着下巴,清亮的聲音裹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可以幫你,你跟我走,這裏我的每一處角落我都熟。”
宋硯辭停下腳步,低頭看向牽着自己的小姑娘。
逆着斜斜的月光,他看清了她那張還帶着嬰兒肥的臉,尤其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春日山澗溪水裏浸了整夜的黑葡萄,清透得能照見人影,眼尾天然帶着一點微微上挑的弧度。
此刻因為剛才的驚吓,蒙着一層薄薄的水汽,反倒把碎星子都揉進了瞳孔裏,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緊繃的喉結動了動,原本攥着拳的手緩緩松開,聲音帶着剛喘息完的低啞,輕輕應了一句:
“好,哥哥聽你的。”
洛意沒說話,拽着他拐過幾處修剪齊整的灌木叢,沿着青石板小徑往園子深處走,沒一會兒就走到了一片開闊的湖邊。
這是一片極大的蓮花池,夏日裏應當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景象。
可眼下已經臨近冬日,一池殘荷伏在灰藍色的水面上,只剩下褐色枯枝斜斜插着,風吹過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輕響,反倒掩住了他們的腳步聲。
洛意停下腳步,後背貼住池邊老柳樹粗糙的樹乾,這才松開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她指尖還有些發抖,卻還是飛快給保镖隊長發了一條信息:
“有不明人員持槍闖入蘇園,宋家太子爺跟我在一起,你們要注意安全,務必封鎖消息,今天這件事,半個字都不能漏出去。”
發完信息,她深吸一口氣,翻出外公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她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慌亂,清清楚楚說清了自己現在遇到的情況,請求外公調派人員過來支援。
宋硯辭站在她身側,能清晰感覺到,被她剛才攥過的手腕上,還留着濕冷的汗意,那雙手小小的,此刻正繃着勁兒,指節都泛了白,卻硬是撐着沒露出半分怯意。
他心裏輕輕一動,洛家寵這個小姑娘是出了名的,圈子裏人人都說洛家上下是寵女狂魔,可是沒幾個見到過,宋硯辭沒想到她遇到這種要命的場面,還能這麽鎮定。
宋硯辭早就知道洛家是軍官世家,幾代人都為家國守疆護土,做出的貢獻數不勝數,可直到今天站在這裏,他才真切感覺到,原來這種血脈真的是被她們家融在骨子裏的。
找了一處假山石的縫隙藏好,這裏被叢生的雜草擋着,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外面遠遠傳來保镖和闖入者交火的悶響,宋硯辭打破了沉默,側頭看向躲在自己身側的小姑娘,聲音放得很低:
“小孩,你就不怕,我其實是他們一路的壞人嗎?”
洛意幾乎想都沒想,直接擡起頭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月光:
“你不會的。我的眼光很好,我家哥哥的人選人的眼光也很好,況且……”
她頓了頓,認真看着他清俊的臉,補了一句:
“況且你長得那麽好看,肯定不是壞人。”
宋硯辭一下子沒忍住,低下頭低笑出聲。
這段時間他被人追逃,日日都活在刀光劍影裏,聽過各種各樣示好的、威脅的、試探的話,卻從來沒聽過這麽直白又天真的話,像一顆浸了蜜的糖,一下子甜到了緊繃了好多天的心上。
他壓着聲音,啞着嗓子對她說:
“謝謝你,小孩。”
可闖入的人太多,個個都帶着槍,訓練有素,洛家保镖雖然拼盡全力抵擋,終究架不住對方人多勢衆,沒過多久,防線就被沖破,已經有人往他們藏身的這個方向搜過來了。
宋硯辭拉着洛意,沿着湖邊的蘆葦叢彎腰往另一邊躲,跑的時候還是發出了一點聲響。
立刻就被搜過來的人發現了。
宋硯辭心裏一緊,下意識想把洛意推進身旁的蘆葦蕩藏起來,自己引着這幫人走,可洛意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推搡之間,他們已經到了近前。
宋硯辭把洛意往身後一擋,就沖那個臉色兇狠的男人撲了上去。兩個人立刻扭打在一起,拳頭落在骨頭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每一次碰撞都像是要把骨頭震碎。
宋硯辭前段時間被人關着,身上的傷數不勝數,本來就沒恢複多少力氣,哪裏是這幫成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徒的對手?
沒打幾分鐘,他就挨了好幾下重擊,額頭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順着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最後被男人狠狠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往後摔倒在湖邊,那人又上前一步,死死按着他的頭往水裏按。窒息感瞬間湧了上來,意識一點點模糊,他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圈。
最後冒出來的唯一一個心願,就是希望那個小丫頭能平安,千萬別被他連累,能安安全全等到支援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