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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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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還故意提着裙擺轉了個身,做出擡腳要往外走的模樣,福團哪裏敢真讓公主一個人出去,連忙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急聲道:

“公主……奴婢跟您去,奴婢跟您去就是了!”

洛意這才回過頭,眉眼彎彎,極為滿意地點了點頭,用帕子輕輕拭了拭福團眼角的濕意:

“這才對嘛,跟着我,保準你玩個痛快。”

主仆二人偷偷換了尋常太監的衣衫,繞開了宮門值守的侍衛,一路上避開了好幾隊巡邏的禦林軍,終于成功溜出了困住洛意十幾年的皇宮。

洛意在皇城根下看上了一家裁衣鋪一進店就換了一身水紅色繡海棠梨花的廣袖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滿了細碎的春花影,走動間風卷裙角,真就像漫天落英随着腳步紛飛,說不出的靈動好看。

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的輕紗大袖,袖擺揚起時如同籠了一團煙,腰間束着鵝黃色的窄腰封,恰好襯得她肩細腰纖,腰封下擺還墜着一枚玲珑剔透的銀鈴,走一步就叮鈴輕響,脆生生的好聽極了。

她對着菱花鏡理了理鬓發,在鬓邊斜斜簪了一朵淺粉色的通草絹花,又插了一支米粒大小攢珠釵,襯得一張小臉雪白,眉眼明豔嬌俏,活脫脫就是一位從畫裏走出來的世家貴女。

“公主,您穿成這樣,就不怕被認出來嗎?”

福團跟在她身後,還是惴惴不安,一雙眼睛不住地往門口瞟,生怕撞見熟人。

洛意對着鏡子轉了個圈,欣賞着裙擺搖曳的樣子,聞言嗤了一聲:

“漬~這你就不懂了吧,你想想,今天花朝節,街上到處都是出來游春賞景的名門貴女,咱們要是穿着原來那身灰撲撲的便服,那才顯得突兀奇怪,反倒容易被人注意呢!”

福團聽了她這番話,只覺得醍醐灌頂,剛才擰成一團的心一下子就散開了,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忍不住又開口問道:

“那為什麽奴婢也要穿成這樣呀公主,這……這不合宮裏的規矩呀。”

洛意滿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走到她身邊幫她理了理肩上滑落的紗料:

“你在宮裏穿了十幾年規規矩矩的宮裝,還沒穿夠嗎?你看看你這裙子多好看,比那些千金小姐的妝飾都不差。還有跟你說了,出來了就不要叫我公主,要叫我小姐,知道了嗎?”

福團低下頭,看着自己這一身淡桃粉繡迎春花的軟羅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江南軟羅,摸起來輕薄又軟糯,領口和袖緣都滾了一圈淺白色的細牙邊,乾淨又雅致,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半透紗質褙子,風一吹就跟着輕輕拂動,像裹了一團月光在身上。

腰間系着淺杏色的織錦縧子,垂着一枚小巧溫潤的白玉墜,觸手生溫。福團心裏暖烘烘的,她們家公主從來就是這樣,從來不對擺主子的架子,對着她們這些做下人的,也總是掏心掏肺的好。

主仆二人說說笑笑,從街頭吃到街尾,洛意一會兒吃剛做好的桂花糖粥,一會兒又買兩個剛出爐的蟹粉松餅,福團手裏拎着大大小小的紙包,臉上一直挂着軟軟的笑意,就這麽安安靜靜陪着洛意走了一路。

走着走着,洛意擡眼就看見山腰處依山而建的一座古寺,青色的磚牆,深灰的瓦當,房檐瓦落間積着薄薄一層去年冬天沒化完的碎雪,院牆被風雨剝蝕得斑駁不堪,每一塊磚都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感。

走進山門往裏看,院子裏的古木枝乾虬勁,枝桠斜斜挑着天空,深處的佛殿巍峨莊重,淡淡的香煙順着窗棂繞出來,朦朦胧胧的,隐隐約約還能聽見寺裏的梵唱聲,冷風穿過游廊吹過來,帶着山林裏清爽的氣息,滿目都是清寂安然的模樣,真真就是俗世之外的一方清淨淨土。

“走,咱們進去拜拜。”

洛意眼睛亮了亮,提起裙擺就順着石階往上走,緞面的裙擺蹭過青石板,留下輕輕的摩挲聲。

“公……小姐,”

福團跟在她身後,忍不住開口詢問:

“皇城門的護國寺那麽出名,香火又旺,為什麽您不去那邊,反倒要來這山高路遠的普安寺祈安呀?”

洛意腳步頓了頓,輕輕哼了一聲:

“祈安這種事,本來就是心誠則靈,在哪兒拜佛不是拜,哪裏分什麽高低遠近?”

她說着回過頭,看着福團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并拿出一袋銀子:

“你回家去吧!你娘親在家染了風寒,弟弟還小沒人照顧,今天好不容易出來,你就回去看看吧,不用陪着我了,我就在這寺裏逛一逛,酉時咱們在山門這裏彙合,一起回宮,我不會亂跑走丢的。”

福團一下子紅了眼眶,低着頭輕聲說:

“可是小姐,這樣不合規矩呀,奴婢怎麽能丢下小姐一個人……”

洛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軟:

“有什麽不合規矩的,你跟着我在宮裏伺候,很久沒見過她們了吧!出來了本來就該回去看看。快去吧,記得早點回來就是。”

福團心裏感激得不行,當場就要跪下來給洛意叩謝,剛彎下膝蓋就被洛意一把拉住了,洛意笑着說:

“快去吧,跟我還來這套乾什麽。”

看着福團匆匆下山的身影,洛意才轉身走進了正殿的佛堂,她拿起三炷香點燃,對着金身佛像拜了拜,插在香爐裏,才走到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輕聲呢喃:

“佛祖,你說我今兒求點什麽好呢?”

她盯着佛像慈悲的面容發了會兒呆,才輕輕開口,“那就求父皇和母後能恩愛兩不生疑。”

近些年來,父皇朝政又忙,母家勢力也越來越強,他和母後漸漸就生了隔閡

洛意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勸。

拜過佛,洛意沿着廊下往後走,剛轉過一個拐角,就被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和尚攔住了去路。老和尚睜開渾濁的眼睛看了她片刻,雙手合十道:

“貧僧看貴人面相,與我有緣,想要給貴人算上一卦,不知道貴人可願意?”

洛意本來就不信這些算卦打蔔的東西,可想着左右也沒什麽事就算算錯了,自己也沒什麽損失,便大大方方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報給了老和尚。

老和尚把她請到後山的禪房,禪房裏陳設簡單,案上收拾得清簡肅穆,正中央擺着一尊素釉白瓷香爐,裏面燃着上好的檀香,袅袅青煙順着爐口往上飄,一圈一圈纏上了房梁,把整個禪房襯得格外清淨。

香爐旁側立着一個紫竹做的簽筒,筒裏插滿了七十二支刻着偈語的青竹靈簽,案邊平放着一疊泛黃的簽詩箋,還有一方被摸得溫潤油亮的紫檀鎮紙。

角落擺着一對月牙形的桃木杯筊聖卦,案頭攤着半卷翻開的《達摩一掌經》,老和尚垂着眸子掐算吉兇的時候,就用枯瘦的指尖點着自己掌心的十二宮位,案上還卧着三枚磨平了邊緣的傳世古銅錢,這些都是佛門用來蔔問禍福、預判命途的物件。

算完之後,老和尚拿起抽出來的簽,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好久,臉上神色漸漸變得惋惜,他擡起頭看着洛意,緩緩念道:

“征塵為我平烽煙,功高魂斷朱牆前。舉兵覆闕赴丘隴,來世同歸不負緣。”

洛意聽得一頭霧水,雲裏霧裏的,忍不住開口問道:

“大師傅,這支簽是什麽意思,還請您幫我解一解。”

老和尚合上簽紙,輕輕搖了搖頭:

“此簽無解。”

洛意倒也不生氣,站起身對着老和尚福了一福,道了謝轉身就要往外走,老和尚卻在她身後開口:

“貴人,難道您就不想知道,有沒有辦法改變這支簽的結果嗎?”

洛意回過頭,眉眼彎彎,笑得通透:

“大師傅,您剛剛都說無解了,那我還能怎麽辦呢?世間的事,一切随緣就好了,我長這麽大,從來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錯事,我相信佛祖也不會無故為難我的。”

老和尚渾濁的眼睛裏猛地閃過一道清明,雙手合十,低聲道:

“阿彌陀佛,多謝貴人。”

洛意轉過身對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客氣。”

出了禪房,洛意順着後山的小路上閑逛,爬上一處緩坡的時候,忽然聞到一陣清幽幽的花香,她擡頭望去,就看見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老樹,枝桠斜斜探出來,枝頭開滿了雪白雪白的花朵,香味清甜,聞着就讓人心曠神怡。

洛意心下喜歡,把廣袖的袖擺挽起來系在腰上,雙手抓着粗糙的樹乾,一點一點往上爬。

她就是想要摘到開在最高枝頭那叢最好看的花。

好不容易把花摘到手裏,她低頭往下一看,才發現自己居然爬了這麽高,樹乾滑溜溜的,根本不好往下退,她抱着樹乾正犯愁呢,忽然聽見底下傳來一聲清朗的笑聲。

洛意偏過頭往下一看,就看見樹底下站着一位少年公子,穿着一身墨色錦袍,眉眼生得極為好看,眼尾狹長微微上挑,唇紅齒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畫上去一般,當真稱得上一句風流絕代,舉世無雙,洛意活了十六年,還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少年。

洛意抱着樹乾,有點不開心地問道:

“你笑什麽?我在樹上下不來,很好笑嗎?”

少年站在樹下,依舊含着笑,聲音清潤好聽,就像山澗的泉水流過青石:

“不好笑,你跳下來吧,我在

洛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高高的樹乾,有點猶豫:

“你真能接得住我?”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落點正下方,一臉認真地看着她:

“你放心跳,我一定能接住你。”

洛意在樹乾上調整了好久的姿勢,咬了咬牙,閉着眼睛往下一跳,失重的感覺剛上來,就落進了一個帶着淡淡檀香的溫暖懷抱,少年手臂穩穩托着她的腰和腿,一點都不晃動。

一陣風吹過,頭頂樹上的白花簌簌往下掉,落了兩人一身,若是這時候有旁人路過,一定會說,這位公子清俊無雙,姑娘絕色靈動,容貌氣度都是上上之選,真真就是天作之合,般配、般配呀。

少年小心翼翼把洛意放在地上,洛意站穩了腳,剛開口想要道謝,就看見自己剛才抓着樹乾蹭了滿手灰,不小心抹在了少年的衣襟上,留下一塊黑乎乎的印子。

她連忙伸手想去幫他擦拭,一邊道歉一邊整理,指尖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少年腰側露出的令牌,她定睛一看,那刻着“瑾安侯”三個字的玄鐵令牌清清楚楚。

兩個人都愣住了,還是少年先反應過來,他微微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彎着身子給洛意行了禮,聲音帶着幾分恰到好處正經:

“微臣宋硯辭,拜見歲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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