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2/2)
“皇後,你似乎有點太沒規矩了。”
跪在前頭的洛意聞言身子微微一僵,端端正正伏下身子,額頭幾乎貼到冰涼的地磚上,先行禮問安,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恭謹:
“兒臣歲安,拜見父皇。”
皇上沒有應聲,也沒有叫她起身,只是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高臺上的皇後臉上,那眼神探究又壓迫,看得殿中連宮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後望着跪在自己身前地磚上的孩子,方才還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滾落在手背上,她猛地吸了一口氣,擡起素手悄悄擦掉臉頰殘餘的淚痕
扶着身邊宮女的手緩緩起身,端着皇後該有的儀态,整理了一下衣襟屈膝行禮,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妾身恭迎皇上。”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哭紅卻強作鎮定的眼角,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蹙起,神色深邃,無論是跪在地上的洛歲安,還是面前行禮的皇後,都讀不懂他此刻心底究竟在想些什麽。
沉默在殿中漫開好一會兒,他才移開目光,看向依舊伏在地上的洛意,開口吐出五個字:
“歲安,跟朕走。”
洛意鴉羽般的長睫垂落,清澈的目光靜靜落在鋪着青緞棋盤的鎏金矮幾上。
窗外宮槐的光影透過雕花紋路的紗窗斜斜切進來,在她素白的裙擺上落了半幅斑駁。
殿內靜得只能聞到龍涎香混着新研的松煙墨氣,如若這時有外臣或宮妃不經通傳進來,看見的定是這金銮偏殿裏少見的松弛。
靖安的天子與最受寵的歲安公主對坐,黑白子落之間氤氲着尋常百姓家都未必有的父女溫情,那棋盤上隐隐翻湧的對弈戰意,倒成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天家天倫,真真惹人豔羨,可表面只會是表面
黑子沿着天元一路斜插,步步緊逼,将西北一隅的白子圈得水洩不通。
洛意指尖撚着一枚半溫的白子,摩挲着棋子瑩潤的釉面,遲遲落不下去,白子早已退無可退,這片角地,是她輸定了。
端坐對面,明黃常服襯得面容愈發威嚴的男人忽然開口,聲音帶着執掌天下日久沉澱下來的沉啞,打破了殿內的安靜:
“你可怨朕,讓你遠赴北狄和親?”
洛意猛地擡眼,視線撞進男人深邃如海的眸子裏。他是靖安兵權在握的天子,是踩着奪嫡硝煙走上龍椅的王者,此刻眉峰微垂。
她喉嚨輕滾,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父皇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男人指尖叩了叩棋盤邊緣,落下一個子:
“真。”
洛意握緊了掌心那枚白子,指節微微泛白,心底憋了半月的話終于沖破喉間:
“怨,我怨父皇。當時我們已經在北疆駐了兵,北狄可汗遞了國書求親,明明我們還有一戰之力,朝中不是沒有良将可派,明明你可以攔下這門親事的”
他聽着洛意的一字一句,這些話若是放在朝堂上說,那怕是她,也已是冒犯天家、大逆不道的罪過。
可他指尖仍舊慢悠悠轉着一枚黑子,神色如常,半分怒容都無,只又淡淡開口問了一句:
“假?”
洛意望着他鼻尖猛地一酸,話音卻穩了下來:
“不怨,身為公主遠嫁和親是我為和平能做的最大努力,用之百姓,當還與百姓,不費一兵一卒,不用一草一木,就能取得的兩全之法,如若我是帝王我也會這樣做”
她說完,輕輕笑了一聲,補充道:
“父皇,其實這句話也是真話。”
男人聞言,手頓了頓,手腕輕擡,棋子落在棋盤西北角那處空白,“咔嗒”一聲輕響,原本膠着的棋局瞬間定了輸贏,黑子連成一片,徹底封死了白子最後的活路。
洛意望着已成定局的棋盤,松開了攥着白子的手,将那枚白子放回到棋笥裏,輕聲道:
“父皇您贏了,兒臣輸了。”
男人坐直身子看着她,洛意跪在他腳邊不遠處,柔聲說道:
“父皇,兒臣,此次和親有一心願,還請父皇滿足兒臣”
“講”
洛意咽了咽口水,心裏有些緊張:
“兒臣想讓太子哥哥為我布置和親之事”
男人沒講話,只是招了招手,讓人帶着洛意下去,他看着棋盤看了好久,從日盛之時看到了月升兮兮
掌領太監這時帶着侍寝牌走了進來,讓人把牌子舉到頭頂,供他挑選,見他沒動,掌事太監擦了擦汗。
“她最近過的不是很好”
掌事太監見他說話,心裏一喜,急忙回應道:
“最近,殷貴妃總是去找皇後娘娘,并且……并且……”
男人面無表情的看着他,讓他膽戰心驚跪在地上接着說道:
“貴妃以太子之事玩樂編排,說下一個就是歲安公主還有她皇後娘娘”
話落,男人把茶杯捏碎血湧而出,可他卻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放任不管,反而是把太監急壞了:
“皇上,你不能自傷龍體啊!讓太後看見了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