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1/2)
第四十三章
福團端着早已涼透的蜜水立在殿角,眼睜睜看着自家殿下洛意就那樣枯坐在臨窗的美人榻上,整整坐了一夜。
殿內燭火跳了一夜,外頭廊下的風也卷了一夜,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黏在窗外那棵早已老死的樹上,枝桠光禿禿的,只剩下最後兩片皺巴巴的葉子挂在枝尖,風一吹就打着旋兒晃,像随時都要墜下來。
洛意也不說話,就那樣靜靜看着,連動都未曾動過一下。
福團攥着托盤,憋了半宿,才咬了咬唇,放輕腳步一步步蹭到近前,低低回禀道:
“殿下,宋小侯爺來了,已經到了殿外。”
洛意原本渙散的目光猛地一凝,像是驟然從很遠的地方抽回了神,她緩緩轉過臉,看向垂頭立在面前的福團。
那雙總是含着沉靜笑意的眼尾,先是極快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喜色,那點光剛冒出來,又像是被冰水瞬間澆滅,飛快染上一層化不開的冷漠。
她一言不發,伸手一撈,就抄起了手邊妝臺上放着的螺钿妝盒,手腕一揚,就直直朝着殿門口站着的人影扔了過去。
妝盒“咚”的一聲砸在那人錦袍的袍角邊,盒蓋彈開,攢珠花钿散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福團反應過來時,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忙撩了裙擺跪伏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額頭貼着地面,聲音都帶着發顫:
“殿下息怒,是福團私自做主放小侯爺進殿內的。”
洛意緩緩擡眼,那雙眼平日裏總是溫溫和和,此刻卻帶着久居上位、天生養出來的皇家威儀,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像隆冬臘月結在檐角的冰棱,一字一字開口道
“福團,跟着本宮這麽多年,你現在倒是不怎麽聽話了?”
“是誰準許你,讓一個外人,随便踏入本宮的寝殿?”
殿門口的宋硯辭一身官服,原本落在洛意蒼白側臉上的目光裏,藏着幾分翻湧上來的心疼。
那點情緒剛閃出來,就被他飛快地壓了下去,他上前一步,語氣沉穩:
“殿下,是微臣再三懇請福團女官帶微臣進來的,要責罰,便責罰微臣,與女官無關。”
洛意卻上前一步,直直擋在了福團身前,自始至終,連半個眼神都沒有分給身後站着的宋硯辭。
她對着殿外候着的宮女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福團以下犯上,違反宮規,自請出宮。”
話剛落音,福團吓得連跪帶爬,一步步挪到洛意腳邊,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糊了滿臉,一聲聲哀求幾乎喘不上氣:
“我求求殿下不要趕我走,福團不走,求殿下開恩!奴婢還要陪着殿下去往北狄和親,奴婢答應過皇後娘娘,要好好照顧殿下的,您怎麽能趕我走呢,我求您不要趕我走啊!”
殿外立着的一衆宮女太監,一個個吓得連大氣都不敢出,更別說往前踏一步了,誰也沒有看見。
背對着衆人的洛意,下颌緊抿着,一滴滾燙的眼淚,就那樣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悄無聲息砸在了裙擺的繡線之上,很快就沒了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冷得像冰,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你們是都耳聾了嗎?本宮叫你們把她送出去。”
她頓了頓,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冷冷傳遍整座大殿:
“本公主還沒出嫁,在這一日,便依然是靖安的嫡長公主”
她掃了一眼畏畏縮縮不敢上前的宮人,語氣驟然冷了幾分,帶着刺骨的殺意:
“你們是想死嗎?”
宮人聞聲顫抖着上前,架起哭到脫力的福團往外拖。福團的哀求撕心裂肺,一聲聲“殿下”砸在殿中。
洛意背脊卻紋絲不動,直到那哭喊聲徹底消失在殿門外,她周身緊繃的線條才幾不可查地松了半分。
宋硯辭站在原地,錦袍下擺還沾着散落的珠花碎屑,他看着洛意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喉結滾了滾,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沙啞:
“殿下,你又何必……”
“宋小侯爺。”
洛意緩緩轉過身,臉上淚痕早已經過抹拭,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冷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這裏是我的寝殿,男女授受不親,大人未經傳召擅入,就不怕被人參一本“渎犯皇家”,掉了頭上這頂烏紗嗎?”
“或者是你想嘗嘗滿門抄斬的滋味”
宋硯辭上前一步,玄色官袍帶起一陣風,掃過地上散落的珠钿,發出細碎的輕響。
他眼底翻湧着疼惜與執拗,聲音沉得像浸了水: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乖乖去嗎?我可以自請出征,我……”
洛意聞言,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只剩滿滿的涼薄。她擡步走到窗邊,重新望向那棵枯樹,對着灰沉沉的天:
“宋硯辭,你以什麽身份出征?”
“這麽聰明的人,別在這個時候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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