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2/2)
窗外那棵枯樹是她親手種下的,十幾年過去,春去秋來,竟連一片新葉都抽不出來,像極了她如今困在這深宮裏的命數。
洛意指尖撫過冰涼的窗沿,指腹蹭過一點落在上面的浮塵,聲音輕得像要随窗外的風飄走,她對他冷不下來心,柔聲道:
“親事未定,不必提前憂心,有可能不是我呢!”
宋硯辭的指節攥得發白,玄色官袍下的臂膀青筋都爆了起來,他一步步逼近到洛意身旁:
“你就是這樣騙自己的”
“殿下,此去只有死路一條,我要護住你”
不是我會、而是我要,此承諾猶如人定勝天
宋硯辭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洛意猛地一顫,他用力将她轉過來,逼着她看向自己。
那雙向來沉穩清明的眼睛,此刻翻湧着通紅的血色:
“歲安,你知道的我對你……”
“夠了。”
洛意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他指尖的溫熱,她重新扯出那副冰冷的神情,仿佛剛才那點動容不過是宋硯辭的錯覺:
“宋大人說話注意分寸,我何須你來護。
“宋硯辭,別再來了。”
她這話,連他們之間的一點餘地都不肯留。
宋硯辭看着她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的臉,那雙眼依舊冷得像冰,可他偏偏看見了她藏在袖管裏攥得發青的手指。
這一日發生的事情,轉眼就鬧得整個皇宮人盡皆知,人人都在暗中議論着這件事。被賜了婚的長公主,從得到消息起,每日裏妝容精致歡喜的等着定下吉日出嫁。
可誰能想到,平日裏最受她信任、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的貼身宮女,不知聽了何人挑唆,竟跑到公主面前搬弄是非,一口一句說着和親驸馬的不是,添油加醋地編排了許多不堪入耳的閑話。
公主被這些腌臜話一攪,當場就勃然大怒,又是摔擺件又是斥罵,氣得渾身都止不住發抖,當下就怒不可遏,直接下令把這個多嘴挑事的宮女逐出了皇宮,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廊下掃落葉的宮女和捧茶果走過的太監湊在一處,手裏的活兒都停了,腦袋擠在一起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末了還齊齊搖着頭,滿臉嘆惋。
一個年歲稍微小點的宮女,先嘆了口氣:
“咱們這位公主啊,也是可憐,說穿了和我們這些宮門裏讨生活的有什麽分別?”
“你說指婚指誰去哪不好,偏偏是把性子最好的那位遠嫁去和親,這一去千裏迢迢,哪裏還有回京城的日子喲……唉……”
她話說到一半,還不忘擡起頭四處掃了一圈,見廊外沒人,才又把聲音壓得更低。
旁邊立着的管事太監連忙擡手擺了擺,枯瘦的手指按在唇邊,急聲打斷:
“好了好了,快別再說了,這宮牆裏頭哪都有耳朵,萬一被別有用心的人聽了去,傳到貴人耳朵裏,咱們這顆腦袋還要不要了?快閉嘴乾活去。”
垂在抄手游廊柱子後偷聽的洛意,聽見這沒頭沒尾卻字字刺人的閑話,慢慢轉過身看向蹲在自己身側、方才特意過來給自己遞消息的宮女,一雙秀眉輕輕蹙起,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詫異:
“……宮裏上下,她們都是這麽傳的?”
怎會如此
跟着洛意多年的大宮女秋月垂着手,腰杆彎得極低,語氣肯定地回道:
“回主子,是真的,奴婢方才去偏殿取冰酪,特意繞到了後頭那片僻靜處聽,一句都沒聽錯。”
洛意指尖反複摩挲着冰涼的汝窯茶盞盞口,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誰,會在這深宮裏這般刻意颠倒本末,處處護着自己的名聲?
貴妃與她母妃不合,不害她就已經是阿彌陀佛了……如果是,那一定是一出捧殺的話……那她沒這腦子……
她背後的人……明知道會是她和親板上釘釘的事情,沒必要來橫插一腳。況且這會應該對付她哥都來不及……
母後自打坐上皇後的位置,那頂九龍四鳳冠就像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在她肩頭,這麽多年過去,早已經磨得她沒了半分管其他閑事的心思,如今深居簡出,連晨昏定省都能免則免,又怎麽會輕易為這點宮闱流言動神?
再往兄長那邊想,皇兄先前正忙着整頓朝綱,徹查朝野上下貪墨的贓官污吏,前些日子反倒被那幫人轉了漏,眼下還被圈禁在府中閉門思過,自顧不暇,哪裏還有精力插手後宮這點腌臜事?
難不成是宋硯辭?宋硯辭雖然戰功赫赫,可終究是個外臣……
思來想去,她竟摸不透這幕後之人的路數。
翌日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北狄遣使請和,願修兩國之好,永息兵戈。
今特遣歲安公主,遠嫁北狄首領,締結永盟。
望公主為國緩之、解之,敦睦邦交,安撫邊地。
沿途有司悉心護送,一應供給務須周全。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