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2/2)
那女子一身獵獵紅衣,并非閨中繡裙,是束着銀暗銅紋的勁裝,袖口被風鼓得微微張開,露出腕間一串細巧的銀鈴。
她身下的駿馬通體烏黑,唯四蹄覆着雪白,正仰着吃桃枝。那桃樹開得肆意,滿枝桃花如潑翻的胭脂海,幾瓣粉花悠悠旋落,一瓣擦過女子揚起的下颌。
她站在粉霧似的花影裏,靴尖半碾落花,松握着半根未揮完的馬鞭,杏眼漾着軟春,笑盈盈的望了過來。
那目光亮得真切,不似畫裏墨色暈開的虛浮,仿若即刻便聽到她銀鈴輕響。
她心裏一個念頭悄然落在腦海裏,那是她的母後
東西取出來後洛意交給了太傅,太傅雙手将遺诏托過頭頂,他才以持重穩當的聲調開口,每一字都敲在它們身上: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朕臨禦天下數十載,操勞社稷,身心漸衰。今太子仁孝端良,品性溫厚,可承大業。傳帝位于太子,嗣登大寶,執掌乾坤,望勤政愛民,永固山河。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話音落時,陛下擱在錦被下的手艱難摸索半晌,指尖勾出一封封了火漆的素箋,交給洛意,喘着說道:
“收好……大捷之後……再看。”
最後一個字剛落,他攥着太子和洛意的手驟然松掉,他望着殿內眼前景象,動作一滞,膝下子嗣俱全,朝中肱股在列,偏生沒有那個人……
他沒有辜負百姓沒有辜負朝臣沒有辜負先皇,他終于解脫了,可他還想見她一面那怕只是看着她恨自己也好……
“殿下,你的傷口裂了先讓我止血吧!”
洛意的繃帶底下的血肉反複掙開,如此周而複始地反複撕扯,寬袖垂落的布料早被滲出來的褐紅血色泡得發硬,疊着暗褐色的舊血痂,連原本繡在袖口的暗紋紋樣都浸得辨不出
“不用了”她眼裏無神的跪在地上,只是有問必答的棉花娃娃
太子澈淵目光掃過窗外泛着鐵青色的天際,喉間壓着極低的聲線開口道:
“言卿,你帶她和聖旨從密道裏出去。”
言卿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滿是急意道:
“那你呢!”
“我在這兒坐鎮,他找不到聖旨和玉玺一時半會兒不敢貿然動我。”
澈淵擡手将玉玺和黃絹帛塞進言卿懷裏,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一下。
言卿攥緊了那方帶着餘溫的聖旨,指節繃得發白,沉着眼咬出一個字:“好。”
直到這時愣在原地的洛意才猛地從混沌裏抽回神思,她幾步沖上前死死拽住澈淵的衣袖,眼底蓄滿淚水,一句一句追着問:
“你留在這兒,重臣也留在這兒,那誰是破局者”
“你告訴我。”
“是懷瑾,父皇在宮宴前一夜秘密召喚過他”太子低着頭,不敢直視她的那雙眼尾發紅眼睛
“有沒有聖旨讓他帶兵救駕闖宮”
“沒有、不敢有、怕露出破綻”
洛意的身子晃了晃,喉嚨艱難的滾動着,只憑着最後那點不肯松的意識撐着眼底那片渾渾的清醒:
“這樣就算你成功登上皇位,流言蜚語、吐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對嗎?”
太子澈淵的指尖猛地僵在半空中,喉結滾得發疼,裹着連他自己都攥不住的澀意:
“是,但妹妹你先跟着言卿出去,我不會讓懷瑾出事的。”
下一秒太子的手便被猛地甩開,洛意垂肩微顫,擡眼的動作滞重如被無形絲線拽扯,她轉向身側攥緊聖旨的太傅,壓到極致的聲音開口:
“太傅,麻煩你護我皇兄出宮。”
“歲安,你聽話,別鬧,我只有你和母後了。”澈淵的聲音裏摻雜着慌亂,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指節卻擦過她袖邊滲出來的未乾血痕
洛意垂着眼,把頭發上的簪子拔下來,抵在喉嚨眼神堅定的說道:
“皇兄,你必須走,他們抓不到你不會動我。你有诏書,在多兵馬進宮他們也不能多說半句,我知道你想把生多的那條路給我,可是這樣我不願意”
“這樣你會有兵馬護着……而他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落下話柄”
太子聞言當即上前一步,眉頭擰緊:“這絕對不行……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
冰涼的玉簪尖蹭過頸側薄軟的皮肉,滲開一點細弱的血珠,澈淵伸來的手猛地頓在半空,眼眶瞬間紅得發燙。
他還沒來得及再出言争執,身側陡然掠來一道沉影,後頸猝然傳來一記利落的手刀鈍擊,意識瞬間像被抽走的燭火,晃了兩晃便徹底沉堕入黑暗。
言卿穩穩接住他軟倒的身形,左臂用力将人扛上肩頭,指節攥着的聖旨邊角被冷汗浸得發皺。
“太傅快走,你我都清楚這兒總得留個人,他們才不會狗急跳牆”
他擡眼看向殿門旁立着的洛意,目光裏翻湧着沉恸與愧色,終是只攥緊了肩上的人,沉聲道:
“公主殿下保重,微臣……會以死護他。”
洛意垂手将玉簪插回散亂的發間,頸側那點細血痕被檐角漏下的微光映得發暗,她擡手按下喉間翻湧的腥甜,對着言卿微微點頭,指尖抵在冰冷的殿門上,聲音破碎道:
“多謝太傅!”
沉重的密道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的瞬間,剛要松口氣可還沒沉到肺腑,先前強撐着繃住的力氣便像決了堤的水似的四散流盡。
袖裏早已滲開的血痕順着蒼白的手腕往下淌,砸在冰冷的青磚上洇出點點暗花,額角的溫度蹭着勢頭往上竄,像揣了團燒得發沉的炭火,眼前的殿柱、燭臺全都旋着模糊的虛影。
她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殿門沿,膝頭便先失了支撐,整個人直直往地面倒去,砸在那片浸着舊血的青磚上,徹底沒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