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2/2)
“護太子進去,救了大臣,起兵反叛。”
指腹無意識摩挲着玉佩邊緣的舊紋,指尖猛地被玉面凸棱劃開一道深口,鮮紅的血珠滾過素白的玉面,刺得人眼尾發澀。
他恍神間偏過頭,喉結動了動,聲線帶着點不易察的顫:
“剛剛……你在叫我嗎?”
身旁親衛愣了瞬,垂首應聲:
“回侯爺,屬下沒出聲。”
宋硯辭沒再接話,擡手随意抹掉指尖的血,擡眼望向皇城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宮牆輪廓浸在剛破雲的晨光裏,像一頭正吞人命的蟄伏巨獸。
他腰側的佩劍霎時出鞘半寸,寒鋒映着眼底翻湧的紅,馬蹄聲已在身後隐隐踏碎晨霧。
洛意在一次有意識的時候先嗅到了一絲藥草味,完全不是大殿裏血腥味混着蠟油味的腌臜氣。
她動了動指尖,原本裂得鑽心的掌縫竟裹着軟紗,粗粝鹽粒磨出的血口沒了紮人的銳痛,沾着血痂的破衣裳早被換下,身上覆着件乾淨的素色中衣,連頸側刀刃磨出的細痕都敷上了涼潤的藥膏。
擡眼時撞進一雙浸着陰鸷的眼,肅王身着蟒袍負手立在榻邊指節捏得咔咔輕響,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針牢牢釘在她臉上。
而掌事太監王公公正跪在他的腳邊,看着洛意醒來心裏一喜
“歲安,前幾日是皇叔太過激進了。”他往前踏了半步,錦袍衣擺掃過殿心鋪着的地衣,壓下眼底翻湧的勢在必得,緩聲道:
“我們做個交易吧!”
“什麽交易?”
肅王指尖輕輕叩了叩身側的案沿,捏着她的肩說道:
“你随我到朝堂上,當衆宣布你父皇的死訊,再親口宣告這萬裏河山的新主。”
她眉峰微頓,低聲哂笑,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反問:“新主?你嗎?”
“當然,我可以許你大長公主的名分與實打實的權利,往後在這宮城之中,絕不會有任何人敢對你說半句置喙的話,更沒人敢輕看你半分。”
洛意唇瓣抿出一點極淡的弧度,心裏清楚,他口裏說的這“任何人”的範圍裏,自然也包括了如今在後宮攥着勢力的太後。
“接下來的話你要想清楚了在說,今天士兵來報太子已經被殒命,屍體可就在宮外……太傅一介文臣可逃不了多久”
“死了”洛意垂着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讓人辨不清眸中情緒
“死了,到時候我繼位會讓你看見他的屍體的,對了!你母後還在我手裏,不過你放心我沒對她動刑”
洛意目光漫不經心掃過立在旁側的王公公,剛要收回視線,便撞進他直遞過來的眼神裏。
那老太監眼尾擠着刻意壓下的急切,眉峰微微挑着,滿臉的褶皺都像是在暗戳戳發力,殷切的目光裏明晃晃晃着四個字:
“答應他,答應他。”
她偏開眼,輕咬着下唇道:“好~我答應你”
肅王眼底疑色驟湧,目光如寒釘般死死釘在洛意尚未褪盡血色的臉上,他原以為這硬扛過酷刑的少女,少說還要再熬幾輪才肯松口,沒承想今日竟答應得這般輕易。
洛意看着他又說道:“我要吃飯,還要一身華服,要人要權””
“你就這麽爽快答應了?昨夜拶刑下咬碎了牙都沒吐半個字,如今竟為了些吃穿用度松口?”
洛意撐着榻沿慢慢支起半身,裹着軟紗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卻偏生擡着下巴彎了彎唇,那點笑意裏還沾着未褪盡的倦意道:
“皇叔,我從前是父皇心尖上的金枝玉葉,哪裏受過這等磋磨?人總是要識時務的,皇兄不也在生死攸關的時候抛下了我”
“在大殿青磚上滾了半宿,渾身是血污混着蠟油,連口熱水都沒撈着。如今要陪你去朝堂演這場戲,總不能披着染血破衣去見滿朝文武”
“這樣的話他們該懷疑了”
她強撐着自己迎上肅王滿是審視的眼眸:
“至于王公公,他伺候父皇三十年,宮裏多少隐秘規矩、多少老臣的脾性他都門清。你留着他在身邊,要麽防着他是父皇的舊人不敢重用,要麽就得費神試探。倒不如給了我,還可以給你多找一個證人”
肅王盯着她看了半響,眸底的戾氣疑雲翻來覆去,化作一聲冷嗤:
“行,本王都許你。”
“你把這個喝了,一切都好說~和你那父皇喝的是同一種,只要按着我給的計量一直喝便相安無事”
那瓶藥就那樣橫亘在洛意的視線裏,毫不猶豫的仰起脖頸,将整瓶藥徑直灌入了喉中盡數喝下……
他擡手揮了揮,示意候在殿門的侍衛速去備傳禦膳房與尚衣局,轉頭看向腳邊的王公公時——反正到最後都是一個死字
王公公忙磕了個響頭,腦殼磕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老奴……老奴遵旨,謝陛下恩典,謝殿下恩典。”
他垂着的眼睫餘光飛快掃過洛意,兩人視線在空氣中極快地一碰,又立刻各自錯開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禦膳房的食盒便流水般送進殿來
尚衣局的宮女們也魚貫而入,捧着滿是織金繡銀的華服绫羅,流雲百福織金長裙、嵌東珠的簪環首飾擺了半張牙床,綢緞的光澤在燭火下晃得人眼暈。
洛意由着宮女替她在後頸和發梢重新上藥,指尖的軟紗換了新的,才慢慢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裏。
熱意順着喉嚨滑進空了整宿的胃裏,暖意瞬間漾開,沖淡了幾分骨縫裏殘留的酷刑寒意。
她細嚼慢咽着用完小半碗粥,才擡眼看向立在旁側始終沒挪步的肅王,寡淡的開口道:
“皇叔不妨先去偏殿稍候片刻,我換好這身華服,梳好發髻,自然随你去前殿。”
肅王眸色沉了沉,指尖攥了攥拳,終究轉身踏出殿門,玄色蟒袍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殿門在他身後被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