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酒店(2/2)
周致衡送我的東西不會便宜,但鑽石在二手市場——除非是展覽館裏收藏的,幾乎都是折價賣,半價賣,賤價賣,跟被甩掉又不能獨立的我一樣。
不過錢多錢少,大致也能夠我應付幾個月生活吧?
所以誰說感情不值錢?禮物就是感情被“物化”的一部分,被“物化”成禮物的感情,只要你肯給錢就賣,不愁沒人要。
我規劃起之後的糊口生活來。
首先要找房子,這座城市不只有大別墅、大平層,城中村裏有得是握手樓和單間,大城市好就好在這裏,它足夠包容,上九流和下三流的活法,它都提供給你,至于适不适應,那在你自己的事。
我能适應嗎?能吧。
我的學生時代不挺清貧嗎?從清貧中來,又回到清貧中去,我會感到親切也說不定呢?
找好房子再找工作,我沒高學歷,但社會上有很多工作也不太需要學歷,甚至我可以更下作點,為了活着,成為酒店裏那種散養的“走地雞”。
“走地雞”,這還是Scarlett告訴我的,一行有一行的說法,風月行業亦是,夜店、會所、酒吧、KTV裏上班的,叫“圈養雞”、“飼料雞”、“舍養雞”。
走在外面,沒有招牌、自力更生的,就叫“土雞”、“走地雞”、“生态雞”。
我默數着時間,這個電話周致衡要是不接了,我不會再打給他了。
反正沒了他,我也不會在這座城市餓死,上千萬的人口有得是比我更心碎的人,他們都還垂死掙紮地活着,我好意思尋死覓活?
“寧夏?”
周致衡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我驚詫了瞬,明明早上告別時聽見的聲音,傍晚已讓我感到陌生了。
他那邊很吵,不是開會那種,更像是有一窩蜂孩子的游樂場所。
“寧夏?”他又叫我一聲。
“啊?”我愣頭愣腦地答了聲。
就在剛才,我全身心都做好了他不接電話的準備,此時他接了,我卻沒有多餘的精力來應對了。
“你怎麽了?”他聽起來對我很着急。
我怎麽了?我喉結滾動幾次,也說不出來自己到底怎麽了,于是我找了個蹩腳的借口,“手機放包裏,沒注意按到你的電話了。”
他說:“哦。”但沒完全信。
“你在哪兒?”
“你在哪兒?”
我倆同時開口問道。
靜了會兒,我先說了,“我在江邊。”
“去那兒乾嘛?你沒在福利院?”他對我的神出鬼沒頗無奈。
“在裏面鬧一天了,有點頭疼,來江邊吹吹冷風。”
“晚上風涼,擔心別感冒了,感冒了頭更疼,趕緊回家吧。”
“你來接我!”我口氣硬得蠻不講理。
一秒、兩秒......我在他的靜默忖度他對我的耐心......
過了好會兒,他像下了什麽重大決定似的答應我,“好,不過要等會兒,你找個地方坐會兒,我這邊事完了來接你。”
“你在哪兒?”我早就對他身處的地方納悶了,那麽多小孩子組成的吵鬧聲,難不成六一兒童節,他也要應應景,陪陪孩子?
他的解釋是:“公司活動,給有孩子的員工辦的,我今天也來了。”
“哦哦。”我說,“那我等你。”
“好。”
周致衡一般都等我先挂電話,我還沒挂斷,就聽見幾聲小孩的撒嬌埋怨。
“爸爸!”
“爸爸!”
“爸爸你怎麽不過來?!”
叫“爸爸”的是個很稚嫩的兒童男孩聲,他好像離周致衡挺近,不然也不會在一片嘈雜中,獨他的聲音最清晰。
我在江邊一家便利店裏坐着等他,進門時,買了杯不想喝的熱飲當占位費,隔着紙杯我都感到熱飲的滾燙,我十分疑惑,那麽燙的液體,口渴的人要等多久才能喝上它?不急着喝的人,買它是為了在這初夏天握着暖手嗎?
這杯熱飲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它成了我的計時器,我不時用手去感受它的溫度,以衡量我等待周致衡的時間。
我看見周致衡推門而入時,紙杯壁已感受不到絲毫熱度了,我用吸管喝了一口,是溫的,幸好它還沒徹底涼下去。
幸好周致衡還沒讓我這顆心徹底涼下去。
幸好我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還能繼續戴下去,不至于讓我把他給我的這份感情,賤價典賣了去換生活費。
幸好他的到來,讓我不至于成為在這城市夜裏游蕩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