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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半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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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亂被京畿守軍鎮壓以後,兩省世族們紛紛翻開自家賬簿,想要修繕祖宅時,他們才赫然發現賬目上驚人的虧空數額,其中以蘇家族中賬目虧空數額最甚。

蘇家族中,如同蘇恒這般的佼佼者不過屈指可數,那些中飽私囊的蘇家子弟多如夏日蟲蟻。

那些不成器的蘇家子弟們,就如同白蟻那般,日夜瘋狂蛀蝕着蘇家這座維系了百餘年之久的堤壩。

而亂民縱火燃燒蘇家本家大宅,不過是讓蟻xue現身的外因。

就算沒有亂民暴動,蘇家也會因為這些包藏禍心的族中子弟,遲早衰敗下去。

按理來說,陶江兩省民怨積攢已久,民怨爆發不過是時間問題。

但是那些亂民為何能夠精準地焚毀貴族府邸,再支撐到慶晖下令鎮壓民亂,期間亂民隊伍裏沒有生出嫌隙導致分裂,對此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我大膽地思考着一切可能,最終将目光落回在了遠在京城的慶晖身上。

陶江世族無力鎮壓當地民亂的後果,是京畿守備軍隊長期駐紮兩省維系地方穩定。

對于此事,最大的收益之人是慶晖。

收到陶江兩省民亂的線報後,我曾與觀晨徹夜長談過。

我感慨于觀晨的高瞻遠矚,他以退為進,主動交出手上的西北軍兵權,這才換來全家和西北軍平安。

觀晨卻說,若不是我早年提議全家遷居西北,我們一大家子人恐怕早就淪為朝堂權利鬥争下的犧牲品,眼下又談何在西北安穩度日。

天聖二十三年,我的兒子懷照年滿二十,即将舉行成年冠禮。

自陶江兩省民亂過後,蘇家便如同那盈滿則虧的月亮,迅速地敗落下去。

鑒于蘇家目前的衰敗境地,我思前想後下,破天荒地給蘇恒去書一封,商讨懷照的成年冠禮事宜。

十幾年前,懷照的父親蘇恒迎娶陶江吳氏族中女子作為側室。

這位吳夫人肚皮很是争氣,她接連為蘇恒生下了許多兒女。

不過懷照與庶母關系冷淡,他生活在蘇家時,多會住在祖父或祖母家中。

待到學堂沐休放假,懷照就會跑到永寧城。

懷照會跟着他的舅舅觀晨出城練兵,他也會跟在李成闕身後,學着制作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

每次懷照來到永寧城時,我只向懷照詢問他祖父身體安好。對于懷照的父親蘇恒和他的祖母榮安,我有意忽略不計。

懷照就在往來陶江兩省和永寧城中慢慢長大。

時間久了,深思敏銳的懷照自然猜度出,我當年離開蘇家,是因為他的父親和祖母。

于是懷照面對我時,對于蘇家諸事,只會提起他的祖父和三十一爺蘇宏年。

随着懷照年歲漸長,他不再調皮搗蛋,而是專注起同觀晨學習使槍。

我見過懷照練槍,一柄紅纓槍在懷照手中耍得舞舞生風,路過的西北軍士兵無不稱贊。

只是長大後的懷照,依舊對清暮抱有極大敵意。

随着懷照的成長,他已然發覺,我與他父親和祖母不和之事。

但懷照表面上還是固執地認為,是清暮搶走了我。

于是在懷照來到永寧城的日子裏,清暮總是借故住到戎人小公主木日娜的府上。

懂事的清暮有意避開懷照不見,是怕自己與懷照再起沖突,平白惹我心生憂慮。

話說回來,我并沒有收到蘇恒的回信。

取而代之的是,我收到消息說,蘇恒即将作為使節出訪代梁國,他會在出使途中路過永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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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蘇恒将要前來的消息,李成闕倒是大度地對我提起,要不要去見蘇恒一面。

我搖了搖頭說:“這些年月裏,他另娶側室,我另尋新歡,我與他天各一方、各自安好。若不是懷照的事情,我是不會主動聯絡蘇恒的。”

“既然蘇恒不回信,我就當他是默許,由我為懷照準備成年冠禮了。”

李成闕小心翼翼地問起我,是不是還介懷蘇恒與慶晖當年聯手扳倒馮家,間接導致令顏身死一事。

我對此矢口否認。

如今年過而立之年的我,在重提傷心舊事時,已能鞭辟入裏地分析利弊。

我清醒地拆解着陳年舊事:“成闕,我這些年設想過無數次,當年應該如何做,才能救下令顏。”

“我推演過無數次的結論是,馮家終歸會成為陛下收攏權利的絆腳石。只要令顏留在京城、代替馮太皇太後,成為馮家的對外話事者,她便會成為這場權利争奪戰的犧牲品。”

“我阻止不了令顏成為馮家話事人,所以我自然救不了令顏性命。”

“我這些年愈發認識到,世間總有拼卻全力,仍不能達成之事。”

李成闕對我贊許道:“我眼見二姑娘近年來行事手腕愈發雷厲風行,如今您能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已然強于世間許多狂妄自大之輩,如此行事才是長久之計。”

面對心愛之人,我沒有什麽刻意隐藏情緒的必要。

我對李成闕坦言:“我沒有你說得那樣偉大,我畢生所求,不過是家人平安罷了。想當年,初掌西北軍的觀晨面臨糧草短缺困境時,我選擇遠嫁蘇家,緩解西北軍畏懼。”

“當我目睹至交好友被逼自盡時,我突然醒悟過來,身為蘇家婦所處的境地,竟與當年遠嫁蘇家時的艱難境遇并無分別。所以我再次選擇離開,來到我似是熟悉,實則陌生的西北,我決心重新經營一片新的天地。”

如今我能為即将成年的兒子懷照提供庇護,遙遙支持着遠在京城深宮中的蓮知,亦能在瞬息萬變的朝堂局勢下,與家人在西北共度安寧時光。

我想,我這半生操勞,倒也不算虛度光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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