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2/2)
柳肆鳶仔細觀察許太妃的表情,一派真誠柔和,看來是相信了她的這番說辭。她松了口氣,暗自懊惱方才想的太過入神,竟連許太妃的腳步聲都沒聽見。她點點頭,疾步走出了房室。
她走出昭寶殿,想找出那個叫小桂子的太監,可惜內廷實在太大了,其餘人聽說了小桂子的名字要麽說不知道,要麽含糊其辭不肯告訴她,好似她是什麽饑渴的豺狼虎豹。
于是她打算先去和其他宮女打好關系。另一個沈太妃的貼身宮女小荷和小梨年紀差不多大,似乎與小梨生前關系不錯。柳肆鳶見有機可乘,便時不時黏着她聊天。聊多了松了口,也能告訴她一些深宮中的秘密。
很快到了傍晚,柳肆鳶跟着小荷去領餐食,路上看到幾個宮女慌慌張張的,一問,竟說那從天而降的皇叔公已找出了潛藏在宮裏的魔族。
“誰?”柳肆鳶問。
“聽說是先前被關進永巷的柳美人。”
柳肆鳶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她突然想起來,化身成柳美人時她厭煩披着旁人皮囊的生活,想着她平素得罪的都是仙魔兩族的人,這是凡間,定不會有人識得她,故而柳美人的臉與她本人的樣貌有七八分相似。她先前在宮中一路順風順水,沒想到半路殺出一個修仙的皇叔公和周倚凜。
周倚凜看見與她七八分相似的柳美人時,心中想的是什麽呢?
冷靜一下,柳肆鳶。她暗自告誡自己。這世上長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更何況華溪的性格和她天差地別,光從臉認出她太小兒科,他們應該是從華溪身上的魔氣識別出來的。
她想起替她坐牢的華溪,忍不住有些愧疚。若是她拒絕了華溪的提議沒有出逃,她還老老實實地呆在永巷的話,以那皇叔公吊兒郎當的修為應該認不出她。
她內心心急如焚,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她看着宮女們如釋重負地拍拍胸脯:“那可真是太好了。”
“那現在那柳美人被關在了何處?不會跑出來吧?”柳肆鳶佯裝一副害怕至極的模樣,五官都皺成了一團。
“不知道,不過聽說那柳美人抵死不認,只說自己是無辜的。”
柳肆鳶又旁敲側擊地問了些其他問題,可惜這個宮女知道的也不多,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柳肆鳶心中急得冒火,但又不敢打草驚蛇。
她想:不行,得先混到皇帝身邊去才行,在太妃跟前雖日子很安穩,但知道的消息實在有限。
但怎麽樣才能湊到皇帝跟前去呢?
她領了餐食後和小荷往昭寶殿走去,遠遠地看見路上有幾個侍衛在那守着。那條路柳肆鳶知道,它通往斜陽閣,那裏常年封禁,野草叢生,如今有侍衛把守,肯定是斜陽閣內有要事發生。
她還未用膳便匆匆和許太妃告事,小跑了幾步,趁四下無人時忍不住化成原形飛到斜陽閣處。皇帝似乎想把叔公和他徒弟安置在這斜陽閣,正四處張羅着給人收拾地方。
斜陽閣柳肆鳶聽說過,從前凡界與仙界關系十分融洽時,歷任舟天子都會重用仙族人為自己護法,那些仙族人就住在這斜陽閣。只是前幾任皇帝昏庸,看不慣仙族淩駕于他們的權勢之上,便設法将仙族人權利架空,仙族受不了這氣,紛紛出走,玖月也和前兩任皇帝斷交,這斜陽閣就空了下來。仙凡兩界在此事上鬧得不太愉快,只是迫于魔族逐漸勢大的壓力,雙方都未敢撕破臉皮罷了。
如今斜陽閣重新開啓,是否預示着肅言皇帝請叔公在向仙族示好?
若皇帝拖延交出鬼軍是別有用意,最後還是要協助仙界對抗魔族,這對魔族來說可是大大的不妙。
所有的壞事全都湧上來,柳肆鳶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感到一陣按壓不住的煩躁。
斜陽閣封存的時間不算太久,只是簡單修整了一下木榫結構,很快就差不多完成了。柳肆鳶聽見站在不遠處指揮的官員在說,找幾個宮女過來收拾一下屋室,她心念一動,機會來了。
她飛回大路,化成小梨的模樣佯裝不經意間經過,果不其然被拉去斜陽閣充公。她不敢多說,怕言多必失,就悶頭跟着其他宮女收拾東西。
斜陽閣裏房間很多,不難看出曾經的金碧輝煌,想來從前的皇帝都是将仙族視若神明般供奉的,什麽好的美的都拿來給他們。這裏只要稍稍收拾一下,原先不幸蒙塵的裝飾壁畫便恢複了原先的光彩,連見慣了好東西的柳肆鳶也不由得在心底感嘆了起來。
柳肆鳶手腳麻利,收拾得都比旁的宮女快一些,好像不會感到疲憊一般,一直沒有休息。等到她回過神來,其他的宮女都不知道去哪裏了,樓裏空蕩蕩的,只偶有幾個人影出沒。
柳肆鳶揪住一個宮女問:“其他人呢?”
“你不知道?剛剛主管公公已經檢查過了,說收拾得差不多大家可以回宮歇着去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柳肆鳶恍然點點頭,卻看見那宮女還一直在殿內徘徊,不由腹诽道,叫別人走自己怎麽不走。她扭頭将抹布洗好,收到閑房內,剛收拾好出來,就聽見了腳步聲,還有太監殷勤的聲音。
柳肆鳶心頭一動,她突然明白了那宮女還在這徘徊的原因。
她回閑房又将抹布拿在了手上,走出門去,正好看見周倚凜背着包袱與一小太監走進來。
她像是不知道會碰上一般,慌亂地避在一旁,死死低着頭。好在周倚凜只是随意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從她身邊走過去。
她笑了笑,将抹布放回閑房,準備回昭寶殿。一扭頭,周倚凜竟站在門口,碧青色的宗袍,明亮的眼睛,已比她高出一個頭仍稚嫩的身子。
她無可避免地和他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