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1/2)
星夜
仙界的主帳中,洛華正坐在案前批公文。
如今他雖接管了白岩一半的軍隊,而天刑司也早已交給霧音,但霧音第一次接手,加上大病初愈,很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洛華松快不得,閑暇時間還要抽空幫霧音審理文書。
白岩與尤突已打了一年,期間西宮被毀,玖月重傷。一開始上仙都不把尤突放在眼裏。他們對他再熟悉不過了:他是上次仙魔大戰魔族首領的兒子,魔族兵敗後的那幾十年,尤突都是在仙族的眼皮子底下度日的。那時他還是個奶娃娃,為了在仙族底下讨生活每天都是一副懵懂無知又愚笨癡傻的模樣,聽到爹娘的名字就哭,看到人來就笑。多年後尤突在魔界聲名大噪,他們還不屑一顧,如今被尤突打到怕了,又開始互相責怪當初為什麽優柔寡斷沒有斬草除根。但現在仔細想來,尤突在那般年幼的年紀就知道裝傻保命,如此早慧,确實是個極有潛力的主。
尤突的父親叫尤熾,是當時魔族實力最強勁的一批人之一。洛華記得很清楚,那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歷史上仙魔大戰只發生過兩次,一次在上古,一次在千年前。那一年他才剛在仙界嶄露頭角,正意氣風發。被師父派上戰場時,他挺着胸脯自信地說:“師父放心,我一定把尤熾的頭顱獻來給您。”在座的師兄師姐皆哈哈大笑,連師父也忍俊不禁,常年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可惜後來他連尤熾的人都沒見到,就聽說了尤熾戰敗落荒而逃的消息。他的妻兒皆被俘虜,妻子被審訊了一個月,就受不了在牢裏咬舌自盡,只留一個不足馬背高的孩童,在仙界的冷眼裏摸爬滾打。
打敗尤熾的人正是師父尊業。洛華不明白為什麽師父不殺了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在那次戰役過後師父就一病不起。他問師姐玖月,玖月也只是搖頭,說她也不清楚。
玖月對師父的病十分上心,比專修治療的舒雲還要盡心盡力一些,幾乎算是日夜不休。洛華來探望師父時,常常看到玖月在給師父收拾東西,那些明明用仙法就可以完成的事情,玖月更喜歡要親手去做。
玖月的天賦在師兄弟五個中不是最好的,但她是最年長的師姐,師父病後,她便要扛起打理仙界的重擔。公務與侍疾兩頭跑,她幾乎沒有休息的空地。
尊業許是感知到自己時日無多,便時常會向玖月交代後事,只是玖月不愛聽,事情便交代得斷斷續續的。
尊業說:“玖月,我死後,軍隊就交給白岩吧。”
“為何?五個師弟師妹中,洛華的靈根是最好的。”玖月忍不住發出疑惑。
尊業搖搖頭:“洛華雖是五個中最有潛力的孩子,但我算過,他若掌管仙軍,未來仙族與魔族再起沖突時,他會敗在‘情’這一字上。”
玖月問道:“師父的意思是,洛華未來會耽于情愛?”
尊業還未來得及回答,突然一陣病氣上湧,他疼得忍不住挺直腰背,咬緊牙關。玖月忙給他服藥,一陣混亂後,這個話題被無言終止了。
或許如今玖月還記得這一番話,也有可能她忘了。她若忘了,此後世間就再無人知道最後一個上神尊業曾預言過洛華的未來。只可惜在他們談及這個話題時,洛華就在屋外的繁花後面。
許是尊業重病的緣故,他沒能發現洛華的到來。
洛華一字不差地聽見了師父對自己的預言。他來這本是為了幫師姐的忙,可直到暮色昏沉,師兄來催促他出門清理殘兵,他都沒有踏出自己房門一步。他看着白岩溫柔又耐心的模樣,心中暗自有了打算。
沒人知道他到底打算了些什麽,只是慢慢地那個活潑好動的洛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三界中人人談之色變的洛華。
他自願擔當起天界刑罰的重擔,慢慢地在仙界樹立起威望。期間師父仙逝,尤突釋放,幾個上仙陸陸續續開始收徒,而魔族自上次戰敗過後一直風平浪靜,直到洛華在審理某仙官被同僚謀殺一事時發現了尤熾的消息。
那個同僚找了一個魔族來殺那個仙官,那個魔族就是失蹤了五百多年的尤熾。
當他發現尤熾的蹤跡時他簡直欣喜若狂。他想起了自己多年立下的豪言壯語,和那些已經回不來的故人的面孔。他草草給師兄師姐留下了一封口信後便着急地下界去找他,幾乎沒費多大功夫,他就在凡界與魔界交接的邊陲山脈找到了尤熾。他站在尤熾面前,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千年前仙界聞之色變的戰神尤熾。
他如今面容枯槁,身體骨瘦如柴,幾乎像個将行就木的老人。若不是那濃郁得幾乎使他作嘔的魔氣,洛華甚至懷疑或許自己輕輕捏他一把,他就會碎掉。
洛華沒有拔劍。他問他:“為什麽當年我師父遇見你後就生病了?”
尤熾深深地凝望着他,眼神中似乎在為他感到同情。洛華受不了他那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樣,拔刀向他砍去。
他好像又回到了千年前尚且心智不成熟的少年模樣,招式又沖動又迷惘。看到尤熾,他就會想到師父,想到他以往嚴肅認真指教他的模樣,想到他曾說的那一句預言,幾乎要将他釘死在高臺上。尤熾看出了他的失控,在即将倒地時,他給了洛華重重一擊。
尤熾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看着遠方。他死了,洛華也沒好到哪去。他拖着重傷的身體想返回仙界,飛到一半時體力不支,墜落在一座山上。這裏到處種着桃樹,正是結果的季節,累累碩果上卻都是魔族的氣息。他看着那粉白色的果實,失去意識前他只是想着:師父,或許等不到我耽于情愛的時候,我就要死在魔族手上了。
他醒來後,唇角還是笑着的。眼前是不知名的濕冷山洞,底下被人細心地鋪了乾草衣物,身旁站着個穿着鮮豔的女子,背對着他,在笨手笨腳地處理傷藥。
她撸起衣袖,腕上是一副桃花手钏,制作精美,與桃樹上的魔氣如出一轍。她似乎是不通藥理,也不通料理,山洞裏一股濃郁的苦藥汁味中,還夾雜着燒糊的焦味。
他冷冷地看着女子的背影,心中冷靜地琢磨道:此人看着像是個不通世事的……蠢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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