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2/2)
殺了她,就能逃出去。
殺了她。
惡意在他腦海中瘋狂滋長,像一株蔓延的藤蔓,在女子身後張牙舞爪,快要将她拆吃入腹。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驀地一扭頭,對上了洛華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笑起來像是一輪明月。臉頰被煙熏得有些發紅,像樹上淺粉色的桃。她驚喜地對洛華說:“你醒啦。”
藤蔓僵在空中,洛華看着她的眼睛,心底有些怔忡,像是墜落的人失重,下意識去抓取卻什麽都什麽都抓不到的茫然。
她抱歉地和他說:“不好意思啊,我記得玥姨的藥方是這幾味來着的……可是煮過了頭,有些燒糊了。”
她靠近他,身上是桃子的甜味,苦澀的藥味,還有難以掩蓋的魔族氣味。洛華忍不住想,這個距離,只要他想,一招就能将她的手腕折斷。可他看着她纖細的手腕,卻什麽都沒有做。
他只是躺着,像所有傷重無法自理的病人一樣,安靜地看着她,看着她笨手笨腳地給她上藥,看着她日日帶着吃食來,聽她聊她的世界。
這是一個很天真的魔族姑娘,她被保護得很好,對外面的紛亂污穢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在十裏外的村落裏的農戶們常常為了芝麻大的利益就大動乾戈,不知道仙界一個資歷很深的老仙君喜歡幼童,不知道現在躺在他面前的人,手上沾着的全是她們魔族的血。
洛華總是微笑又緘默地看着她,心中卻無時無刻不想要殺了她。她垂下脖子削桃子的時候他想,她将手放在他手臂上的時候他想,每次她朝他露出笑容的時候他想,似乎她只要一靠近,他就想殺了她。
可是他一直沒有下手。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
傻魔族一直覺得洛華的傷好得慢是因為她的藥沒有配好,實際上,在她每次給他喝下藥湯離開後,他都會偷偷把它吐掉。
似乎是怕他無聊,待他的傷好了一些以後,她便常常帶他半夜溜到山頂的草原上看星星。他聽說過,她的小姨與師父管她管得很嚴,她素日裏最喜歡的,就是在大家都睡着後,偷偷來這,享受獨屬于她一個人的夜晚與天空。
他們倆挨在一塊躺在地上時,洛華一扭頭,他就能看到傻魔族近在咫尺的臉。她盯着他時,眼睛澄澈又明亮,似乎天上所有的星光都灑落在她眼底。
洛華摸着心髒的位置,突然明白了師父的話。
那一剎那間他指尖凝刃,是真的想殺了她。只要他一轉身,她的心髒就會立時被他刺個對穿。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會受那句預言脅迫,再也不會每日像活在一柄利刃之下,時刻擔心它會掉下來。
她說:“你知道嗎?我好想去仙界瞧瞧啊。”
洛華的指尖頓在原地。
“我受夠了這樣日複一日看不到盡頭的生活了,玥姨總說外面危險,但我覺得,如果能有自由,多危險的世界我都能接受。阿景年幼時曾去過一次仙界,總和我說那裏有多大多漂亮。我也想去看看。”
“洛華,你和我的氣息都不同,我知道你是從仙界來的,等你病好了以後,能帶我去看看嗎?”
她說着轉過臉來:“若是仙界的人都像你一樣好,肯定都不會為難我吧?”
洛華沉默地閉上眼。他心底有些想笑,可他笑不出來。若是此時柳肆鳶仔細看他她就會發現,他的眼皮都在微微顫抖。
“你放心,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看一眼就馬上就走,可以嗎?”
多天真的姑娘呵,若是她真的被他帶上天界,不消一刻,她就會死在南天門門口。洛華腦海中設想過的萬千種她的死法,立時就會在他眼前實現。
他應該佯裝為難地答應她,再看着她因自己的愚蠢而在懊悔中醜陋地死去。但是他猶豫了很久,最後只是磕磕絆絆地說:“阿鳶,這個有些困難,讓我考慮考慮。”
柳肆鳶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當天夜裏他就逃回了仙界。
“上仙,這裏有一封書信,是霧音上仙讓我轉交給您的。”
紛亂的回憶被打斷,洛華疲憊地揉揉眉心:“什麽信?”
“屬下不知,霧音上仙說此事是關于玖月上仙受傷的事情,務必要我交到您手中。”
洛華點點頭。他接過信一看,出乎意料的,這是一封來自移木宗掌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