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1/2)
荒村
又是一夜大雨,屬于夏日的熱并未被洗刷,空氣中反倒滲出幾分令人窒息的潮濕。肅言很早就醒了,他睜着眼看着床紗上懸挂的金珠,宮殿雖每日都有宮人打掃,每一塊都乾淨如新,但此刻天光未亮,殿內只是朦胧又陰沉的藍,再明亮昂貴的金珠也如石頭一般暗沉醜陋。肅言煩躁地掀開身上的涼被,他下意識想去拿床邊的衣物,只是與平時比起來稍遠了些,身下麻木的斷腿卻像被釘在床上一般,像是厲鬼抓住了他的腰側,扯着他在空中徒勞地揮着手臂。
他心中煩躁,大聲呼喊着下人的名字,卻詭異地沒得到回應,整個房中像是陷入了詭異的沉寂。平時他身旁的宮人都是一刻不離的,如今他發出這麽大動靜竟始終沒有人推門進來。他将金珠投擲在地上,一聲脆響,轉瞬仍是寂靜無聲。他感到一陣恐懼,像是失重的人俯視着深淵,還沒墜落,但已經感知到即将來臨的危險。他勉力克制住逐漸紊亂的呼吸,安靜躺回了床上。
“是誰在那?”
他等了一會,遲遲未得到回應。就在他快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的時候,似乎聽見了低語,聲音清晰,如同響在耳畔:“小皇帝,這麽久不見,你都快把我忘了是嗎?”
怎麽會忘呢?曾幾何時他俯視群臣的時候,眺望城牆的時候,偷偷修習術法的時候,他都會想到他。
那無關恨,無關愛,更像是一種支撐。
他搖搖頭,心中逐漸冷靜下來。
“這個時辰來我寝殿,想必是情況已經十分危急了吧?”
那人輕笑幾聲:“你還有心思諷刺我,別忘了你自己現在身處的環境可不比我松快多少。”
肅言微笑着:“說罷,你來究竟所為何事?”
“雖說事情出現了些許偏差,但好歹還在我們籌劃的範疇之內,但若是再拖下去,卷進來的勢力越來越多,可能就再難達到我們想要的目的了。”
“你想做什麽?”
“鹬蚌相争,漁翁得利。你記住,無論過程如何,最後能獲益的,才是贏家。”
宋天光睜開眼,外面的雨終于停了,但也不見陽光,陰沉沉的。桌上擱了一封信,信上寥寥幾句,只說了要去查案。宋天光撓撓頭,對着信紙怔愣了半晌,才終于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徒弟甩在身後一截了。
這孩子別的不說,倒是很踏實。宋天光欣慰地點點頭。
昨夜他們剛講柳美人出逃的事禀明皇帝,皇帝大發雷霆,将慎刑司裏的官人杖的杖罰的罰。他們想着幫忙一塊将犯人抓回來,皇帝卻制止了,還喊宮人送他們回去休息。
到了斜陽閣時已是深夜,周倚凜這孩子年輕氣盛,不知是不是因為受了刺激了不肯睡覺,半夜在院中舞劍。宋天光搬了個板凳坐在一旁看着周倚凜嘆氣,周倚凜練了多久,他氣就嘆了多久。開始時周倚凜練得還算心無旁骛,後來聽多了宋天光嘆氣的聲音,也忍不住問:“師父,我的劍法真的有那麽差嗎?”
是挺差的。宋天光頓了頓,坐直了身體:“沒有,你進步已經算很快的了。我嘆氣不是為了這個。”
“那是為哪個?”
“前途啊前途我的好徒弟,”宋天光抱頭揪住頭上的發髻,将它扯得一團亂:“當初收到信時以為就是回去走個親戚,誰能想到這人間的皇宮不比仙界,魚龍混雜亂成一鍋粥,咱倆又是個不抗事的,你說這一趟下來撈不着好不說,回去還得受責備,多倒黴啊。”
周倚凜皺起眉嚴肅道:“放心師父,我一定不會給你拖後腿。”
這哪是拖不拖後腿的事,這是成不成炮灰的事。宋天光沮喪地搖搖頭,回去睡覺時還夢見了掌門那張晦氣的臉,醒來就看到了周倚凜給他留下來的這封信。
若是周倚凜的天賦再高些該多好。他心中感嘆道。
如今再去找徒弟已是無益,他也得找些別的事來乾才行。宋天光站起身,屋外卻傳來公公們通禀的聲音。
不知華溪從哪找出來的一堆靈丹妙藥,比郭簡自制的那一堆好多了。但柳肆鳶的病情反複,竟是治了一周都還沒好全。
日子一天一過得飛快,她面上不顯,心底已急成待沸的熱水。她旁敲側擊想問華溪宮裏的事情該怎麽辦,但自從他聽她說了她給皇帝留字條的事情後,便交代她後面的事情不用再管,其他的事情他能解決。之後他除了給她送藥,便是整日不見蹤跡。
柳肆鳶想詢問如今事态的發展,但華溪總是三緘其口,似乎不願讓她再參與進來。
柳肆鳶不是坐以待斃的主,她已經在這躺了六天,雖偶爾有些頭昏眼花,但素日正常的走動還是沒有問題。雖說華溪是為了大局将她帶出了宮,可如今玖月就要進宮找皇帝算賬,箭在弦上正是關鍵時候,不知出于什麽目的,華溪卻将她扣在這遲遲不放她出去。她的目的是取得聚魂燈,若是後面尤突反悔,她可就白忙活了。
她必須得把掌握權抓在自己手裏。
她順走了房內還沒吃完的藥,又摸走了擱在旁邊的玉豕。那玉豕在桌上壓了七日,每日對着她不知憂愁地傻笑着。柳肆鳶看着它恨得牙癢,決定帶着一起走。
東西收拾的很快,柳肆鳶環視宅子一圈,嫌棄地搖搖頭,剛準備踏出大門,像是預知到了什麽,她後退幾步,擲了顆石子過去,石子從大開的門口彈了回來,門對面的紫茉莉花迎風搖曳着,似乎在無聲地嘲笑她。
柳肆鳶咬牙。不愧是華溪。
華溪很有可能在門上設了術法,此時他已經知道了她要逃跑的事情,很快就要趕來。柳肆鳶試了幾個解咒訣,都沒有用,急得腦門滲出一層薄汗。華溪愛鑽研這些陰損東西,很多都是柳肆鳶沒見過的,連這個禁閉咒也布置得也更精密,柳肆鳶一時破解不得。
她望了一眼天空,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萬裏無雲。她笑了笑,念了個訣,彎月剎時出現在她手上。若是正常方法沒法出去的話,那就只能用些非常手段的了。
她一刀朝大門劈去,這禁閉咒有些堅固,一刀下去沒法劈開,但還好是有了個裂縫。她锲而不舍地連砍幾刀,砍得虎口都有些發麻,最後門檻都給她劈爛了,好歹是撕出了個口子。
她麻溜地跑了出去,這裏是深山,山腳下還有村落,更令柳肆鳶詫異的是,這裏離右京十分相近。
村落裏靜悄悄的,還沒進去,柳肆鳶就看見了山路上的血跡。
一大片的,已經乾涸的血跡,上面還趴着黑色的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