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2/2)
你是師尊親自帶回來的關門弟子,你跟他不一樣。
楚瑤從他懷裏擡起頭,眼底還汪着淚,卻忽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二師兄,你帶我去吧。偷溜下山,就去看一眼,看完我就回來。師尊不會發現的。
蘇衍看着她眼底那點近乎卑微的渴望,喉頭哽住了。他想說不行,想說師尊的脾氣你還不清楚,想說萬一被發現你會被罰得很慘……可他看着她這七年在這座孤山上從幼童長成少女,看着她每日天不亮便去師尊殿外打坐,看着她偷偷繡那件狐裘披風上的歪扭字跡。
願随師尊,看遍天下雪。
那行字他至今還記得。
好。他聽見自己說,我帶你去。但你答應我,只能看,不能上臺。
楚瑤愣住了。片刻後,她眼底迸發出巨大的驚喜,雪光映在她杏眼裏,亮得驚人。她猛地點頭,又猛地搖頭,語無倫次地說着謝謝二師兄我一定聽話我就看一眼,像一只終于被放出籠子的雀鳥,連凍僵的腿都忘了疼。
蘇衍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卻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不安。他回頭望了一眼太虛殿緊閉的門扉。師尊一定聽見了院中所有的對話。以師尊的修為,這片山巅之上連雪花落地的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那他為何不出面阻止?
殿內,墨長淵盤坐在蒲團上,面前懸浮着太虛劍。劍身嗡鳴震顫,發出低沉的悲吟。他擡手輕撫劍脊,指腹下傳來一陣灼熱,像有什麽東西在劍身裏掙紮要破出來。
連你也感覺到了。他的聲音很輕,她體內的魔息,快壓不住了。
太虛劍顫得更厲害了。墨長淵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方才雪地裏那雙倔強的杏眼。七年了,他看着她從奄奄一息的幼崽長成如今的鮮活少女,看着她眼底從全然依賴漸漸生出些他不敢細看的東西。那些東西不該存在。
他是她的師尊。是太虛劍尊。是斬妖除魔的修真界第一人。他百年前剜心換玉,斷七情,斬六欲,只為守住那一半上古魔尊的血脈不被世間察覺。她若知道他剜下的那顆心、鎮守的那縷魔息,與她體內流着的,是同源的血……她會怎麽想?
墨長淵睜開眼,鳳眸裏一片清明。
去查。他對着虛空開口,赤煉魔宮近日可有異動。
暗處有人影一閃:回尊上,前日山腳發現一枚魔教标記,經比對,确是赤煉魔宮探子所留。
墨長淵的手指一頓,太虛劍铮的一聲插入地面,劍身沒入三尺有餘。
赤煉魔宮。二十年前被他親手剿滅的魔門第一宗,餘孽竟又找上門來了。他們找的,是她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從這裏能看見楚瑤的偏殿屋頂,此刻正飄起一縷細細的炊煙——她又在偷煮桂花羹了。她總這樣,難過時就做甜食哄自己,像一只舔舐傷口的幼獸。
墨長淵望着那縷煙,面無表情地開口:看好她。若她敢偷溜下山……
他頓了頓。窗外的雪無聲落下,将院中那行淩亂的膝行痕跡慢慢覆蓋。
便将她帶回來。
暗處那人愣了愣,到底沒敢多問,領命退下。
墨長淵獨自立在窗前,看着那縷炊煙散了,偏殿的燈熄了。他擡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下那枚萬年寒玉冰涼如初,方才那一瞬間的灼熱早已無影無蹤。
可他知道,它裂了。極細極小的一道裂紋,藏在他自己都看不見的地方,像一片被風雪壓彎的雪花,在等一個時機徹底墜毀。
修行如落雪。他低聲重複自己當年說過的話,紛亂終有歸處。
她的歸處,不該是他。
可這世間風雪這麽大,他若不替她擋着,又有誰能擋得住?
雪越下越大了。太虛殿的檐角上,冰淩斷了一根,墜落在地摔得粉碎。那聲響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極了某些東西再也拼不回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