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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有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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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瑤猛地拉開了門。院子裏白茫茫一片,雪地上确實空無一人。她低頭去看那排腳印,卻發現腳印正在消失,像被無形的力量抹去,從盡頭往前一段一段地淡下去。最後一枚腳印消失在她門前三尺處,像從未存在過。

她站在門口發了半天愣。風卷着雪沫子灌進衣領,凍得她一哆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圈印記,它此刻安靜如初,可方才門外的那個聲音說你腕上的印記是不是又發作了——她昨夜發作的事,除了師尊和二師兄,整座天璇山都不該有人知道。

那個人怎麽知道的?那個人說你身體裏流着誰的血——誰的?

楚瑤把門關緊,背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團子走過來蹭她的手臂,她把它抱起來貼在胸口,心跳擂得咚咚響。她閉上眼睛,那個聲音還在耳邊回蕩,沙啞的、柔和的、帶着一種她說不清的熟悉感。她明明只和殷九棠在劍坪上說過幾句話而已,可為什麽覺得那個聲音就是她的?

夜裏她睡不安穩,翻來覆去做了很多夢。夢裏一片暗紅色的光,她站在光裏看不清四周,腳下踩着黏膩的東西,低頭一看是血。血泊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眉眼深邃,唇色暗紫,一雙眼卻和她自己的杏眼有七分相似。那個人朝她伸了伸手,嘴唇翕動,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醒過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枕頭濕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淚。她坐起身發現腕上的印記變了——那圈淡紅色一夜之間擴大了一圈,暗金色的細絲已經蔓延過她的手腕,爬到了手掌根部,像一株正在開花的藤蔓的根系。

她盯着那些細絲看了很久,忽然聽見偏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墨長淵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将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裏。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時,那雙鳳眸驟然一緊。

師尊,楚瑤擡頭看着他,聲音平靜得不像她自己,你告訴我吧。我身體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墨長淵站在門檻上,晨風吹動他玄色的衣擺。他身後是漫天将融未融的雪光,眼前是她蒼白着一張臉坐在床上,腕間那團暗金色的細絲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蔓延得觸目驚心。她說你告訴我吧時沒有再哭,也沒有發抖,像已經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準備。

墨長淵走進來,在她面前蹲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尺,她能看見他眼底那層薄薄的血絲——他一夜沒睡,或者說,他很多夜沒有好好合過眼了。

你體內,他說,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有一半上古魔尊的血脈。

楚瑤的瞳孔縮了一下。她沒動,甚至沒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墨長淵繼續說下去,語速很慢,慢得像在斟酌每一句該不該說:二十年前我殺上赤煉魔宮,魔尊殷破天重傷瀕死。他死前将半數血脈渡入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體內,以此為代價保住魔尊血脈不滅。那個嬰兒……

他停下來。楚瑤看着他。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沖出胸腔,可面上仍是一片空白。

是我。她說。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墨長淵閉上眼。

偏殿裏安靜得只有窗外雪落的聲音。團子從床上跳下來蹭了蹭楚瑤的腳踝,又跳回去縮在她枕邊。楚瑤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些暗金色的細絲,它們在他剛才說話時又往掌心爬了一寸,像在回應她終于知道真相後的那陣劇烈心跳。

你帶我回來那天,她輕聲說,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墨長淵睜開眼看她。他眼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比夜裏的天璇山還要深。

知道。他說。

楚瑤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了。沒出聲,一滴一滴砸在她手背上,和那些暗金色的細絲混在一起。墨長淵擡手想替她擦,手伸到一半又頓住,僵在半空中。

楚瑤抓住了那只手。她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臉頰上,眼淚濕了他整片指縫。

師尊,她說,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瞞了我七年。七年。

墨長淵的指尖在她臉頰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枚萬年寒玉在他胸口急劇震顫,裂紋在每一道心跳的頻率裏加速擴散,可他抽不回那只手。她抓得那麽緊,像七歲那年他把她從雪地裏抱起來時,她攥住他衣襟的小手。

七年。她又說了一遍,嗓音裏終于帶上了哭腔,你讓我抄清心訣,讓我少動雜念,讓我修身養性——可你從來沒告訴我,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墨長淵低下頭。他沒說對不起,太虛劍尊從不說這三個字。他只是讓她握着他的手,等到她哭聲漸歇,才極輕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為師會想辦法。他說的還是這句話。

楚瑤松開他的手,擦了把臉,把眼淚全抹在袖子上。她看着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晨光将他的背影照得像一幅褪色的畫。他肩頭落了一層細雪,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魔尊血脈的事,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殷九棠——那個紅衣姑娘,赤煉魔宮的少主,她來找你,是來帶你走的。

楚瑤愣住。

墨長淵的背影在晨光中站了一瞬,終于邁步走進了雪地裏。那排腳印在院中漸漸延伸向太虛殿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可她看見他玄色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終于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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