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2/2)
你打算告訴他們?
楚瑤想了想:告訴。瞞了太久了。
墨長淵沉默了幾息。溪水在兩人腳邊嘩嘩地流着,暮色一寸一寸地往山裏沉。好。回去之後我來解釋。
楚瑤偏頭看着他。他的側臉在暮色裏輪廓分明,霜雪般的眉眼被暖光柔化了邊緣,整個人比從前在天璇山上那個遙不可及的太虛劍尊近了很多。她忽然發現他在說我來解釋時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因為覺得麻煩,而是因為他在替她扛。
你不用一個人扛。楚瑤說。
墨長淵轉過頭看着她。溪光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流動的金色,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将左手伸過來覆在了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沒有握,只是覆着,掌心的溫熱透過她的手背皮膚傳上來。
你先扛好自己的靈根,他說,別的我來。
楚瑤低頭看着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指節修長,暗金色只剩指尖一小片。掌心的溫度比前幾日又高了些,快和她自己的體溫差不多了。她沒有抽回手,也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溪邊,讓暮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慢慢拉長融合在一起。
騾子在溪對岸低頭啃草,偶爾甩一下尾巴趕走幾只飛蟲。
他們在路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天璇山的雪頂終于出現在了視野盡頭。楚瑤坐在騾子後面遠遠看見那片皚皚的白色時,心裏湧上一陣很複雜的感覺。她離開不過半月,可再看見那片雪頂時好像隔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她離開的時候還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回來的時候體內多了一條完整的魔血通道和一株正在蘇醒的靈根。
騾子在結界前停了步。天璇山的結界感應到墨長淵的氣息便自動打開了一條縫,兩人穿過結界踏上了那條熟悉的青石山道。山道兩側的積雪還沒化,新雪又落了一層覆在舊雪上面,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們沒有走多遠便看見了一個人。
蘇衍站在山道拐彎處的老松下,整個人像被風吹了很久的旗杆一樣又瘦又僵。他的道袍皺巴巴的,眼底青黑一片,下巴上冒了一層沒刮的胡茬。他看見墨長淵從騾背上下來時面色變了一瞬,可當楚瑤緊跟着從騾背後面露出臉來時,他那張憔悴的面孔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擊中了,整個人晃了一下。
小師妹——他的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往前沖了兩步又剎住了,看着楚瑤從騾背上跳下來站在雪地裏,灰鬥篷上還破着那道口子,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可她站在那裏,完整地、完好地站在了那裏。
蘇衍的眼睛紅了。楚瑤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時他猛地伸手把她拽進懷裏摟住,摟得很緊,像怕她跑了又像怕她碎了一樣。她聞到他身上一股好幾日沒洗澡的汗味和草藥味,可她沒有掙開,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二師兄,我沒事。她悶在他懷裏說。
蘇衍把臉埋在她肩頭,肩膀抖了好幾下才松開她。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破了的鬥篷到她被風吹紅的臉頰到她握着布包的手指,最後停在了她掌心那層若有若無的靈根微光上。他瞳孔微微一縮:你的靈根——
長回來了。楚瑤沖他彎了彎嘴角,慢慢長。
蘇衍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什麽都說不出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幾步之外的墨長淵,墨長淵正把騾子的缰繩拴在老松上,察覺到蘇衍的目光便擡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靜無波,可蘇衍在那道目光裏讀懂了他從前從未見過的東西——師尊看他的時候,眼底那層萬年不化的霜雪薄了。像冬天快結束時最後一場雪,薄薄的覆着,底下已經有土色隐約透出來了。
師尊,蘇衍抹了把臉,聲音還啞着,你的玉——
碎了。墨長淵系好缰繩走過來,無妨。
蘇衍看看他又看看楚瑤,忽然什麽都明白了。他沒有追問,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把這幾天懸了太久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那晚楚瑤終于回了自己的偏殿。推開門的瞬間一團橘色的毛球從床上彈起來撲到她腳邊,團子喵喵地叫着繞着她轉了三圈,尾巴翹得高高的。她蹲下去把貓撈起來抱在懷裏,臉埋進它毛茸茸的肚皮裏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貓味和乾草味沖進鼻腔,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我回來了。她對團子說。
團子在她懷裏打了個呼嚕,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掃着她的下巴。楚瑤抱着貓走進屋裏,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案上還攤着沒抄完的清心訣,墨跡已經乾透了;銅爐是冷的,灰燼上落了一層薄灰;床上的被子還保持着那天早上她掀開時的褶皺。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天璇山的夜風裹着雪沫子灌進來,涼沁沁的。她掌心那層靈根微光在夜風裏亮了一亮,像在和這座山的寒意打一個招呼。
遠處太虛殿的燈亮着。從前她趴在窗臺上看那盞燈時總覺得它離自己很遠,遠得像隔着一整片夜空。如今那盞燈還亮着,可她知道裏面坐着的那個人掌心有了溫度,他的玉碎了,他的心活了,他正坐在蒲團上在等她明早推門進去叫他一聲師尊。
楚瑤把團子放回床上,自己趴在窗臺上望着那盞燈彎了彎嘴角。雪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裏,那層微光和雪花的白融在一處,涼絲絲的,她輕輕握了一下手,雪化了,水珠從指縫間滑下去。
風大了起來,她關上窗鑽進被窩裏,團子擠過來蜷在她枕邊,呼嚕打得震天響。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是彎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