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2/2)
他的速度比楚瑤預想中更快。那雙泛着暗紅光芒的手掌已經近到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掌心那股拉扯力直接穿透了她的靈根護罩,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直直捅進了她的血契通道中。楚瑤整個人被那股力量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完整魔血在通道中劇烈動蕩着,第七句編織的通道壁開始出現裂痕。
師尊——她叫了一聲。可她聲音還沒落,墨長淵已經動了。太虛劍以他靈力六成能催動的極限速度插入了謝孤山和楚瑤之間的空隙中,劍身橫擋在兩人之間,劍脊上激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道白光和謝孤山的暗紫色力量正面撞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楚瑤被那道爆響聲震得耳鳴了一瞬,眼前白光和暗紫色交替閃了兩下。等她視線恢複時,看見墨長淵握劍的手虎口裂開了一道血口,太虛劍插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劍身還在微微震顫。而謝孤山被那道劍意震退回了岩壁前,胸口那道暗紅色的脈絡紋路已經蔓延到了頸側。
太虛劍尊,你的靈力撐不住了。謝孤山靠在岩壁上喘着粗氣,嘴角溢出一道暗紫色的血線。他低頭看着自己胸口正在加速蔓延的暗紅紋路,聲音裏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我的經脈也快裂盡了。那就一起。
他整個人忽然從岩壁上彈起,像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終于松了鎖。暗紫色的光芒包裹着他朝楚瑤直撞過來,那速度已經超出了他之前任何一次的動作幅度,像一盞被燃到了盡頭的燈在最後一瞬猛地亮到了極致。
楚瑤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決定。她沒有用第九句。完整血契是她和師尊之間那根牽了百年的線的實體,是她從魔血反噬中奪回來的命,是她用了那麽多個日夜練控血訣才馴服的東西。她不想散掉它。
她将血契通道中所有魔血瞬間凝聚成一道極細的暗金色光錐,對準了謝孤山胸口那道暗紅脈絡的核心處,意念全數推入第八句的鎖印中,将反噬歸位的全部力量壓進了那一枚光錐裏。墨長淵的太虛劍在同一時刻從側面橫切而入,劍身上覆着她方才渡過去的靈根暖流,兩股力量一白一金交纏着撞入了謝孤山胸腔正中的暗紫光團。
三股力量在井底空腔中心相撞的那一刻,楚瑤的世界變成了一片寂靜。她聽不見聲音了,只看見暗紫、暗金和瑩白三色光芒瘋狂交錯着爆開,謝孤山的身影在那團光芒中被撕裂成了一片散碎的光影。然後是劇烈的氣流沖擊将她整個人往後掀飛出去,後背撞上了井壁的碎石,肩背上的布袋被震脫了,雪蓮苗的陶盆從袋口滑落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
楚瑤摔落在碎石堆中,眼前全是星星點點的暗色和金色交替跳躍。她喘了好一陣才重新聚焦視線,看見空腔中央那團暗紫色的光芒正在迅速潰散,像一堆被風吹散的灰燼從中心朝四周剝落。謝孤山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只有他腰間那只暗紫色的小匣落在碎石灰燼中,匣面裂了一道縫。
墨長淵跪在距離她幾尺遠的地方,太虛劍插在面前的地面上撐着他不至于完全伏倒。他握劍的右手虎口那道裂口正在滲血,面色蒼白,可鳳眸正望着她這邊,像在确認她還清醒着。
楚瑤動了動手臂和腿,除了撞上井壁時後背和手肘的鈍痛之外沒有嚴重的傷。她撐着碎石坐起來,目光越過空腔中還在飄散的暗紫色餘燼,落在不遠處那只滾落在地的陶盆上。雪蓮苗從盆中歪了出來,根須裸露在空氣中,幾片葉子沾了泥。它還在微微亮着,像一枚被風吹滅了又續上的燈芯,根須末端蜷曲着朝她這邊探過來。
楚瑤朝那株苗爬過去,把它從碎石上輕輕捧起來。根須觸到她的掌心時那些蜷曲的部分慢慢舒展開了,像終于找到了歸處的觸角。她把苗放回陶盆裏攏了攏土,然後擡頭看向墨長淵。
師尊。她叫他。
墨長淵撐着太虛劍站了起來。他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先看了看她懷裏那株苗,又看了看她撞紅的手肘和後背沾的灰。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輕輕按了一下她手肘泛紅的地方,像在确認骨頭沒有斷。
楚瑤低頭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肘上的那只手,指節修長而穩定,除了虎口那道血口還在滲血之外,整個人的氣度并未散亂。她伸出手覆住他按在她手肘上的那只手,掌心貼着他的手背,靈根暖流順着他手背的經脈渡了一縷過去。他的溫度從手背傳上來,溫熱的、鮮活的、正在她掌心下緩緩搏動着。
結束了。她說。
墨長淵點了點頭。他反手輕輕扣住了她的手指,兩人在井底的碎石灰燼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雪蓮苗在楚瑤另一只手掌心裏安安靜靜地亮着微光,像一盞被她們一起護住了的小燈。頭頂的井口透進來一線天光,細而清冽,像一根被從井底重新接通的通往地面的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