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1/2)
餘燼
楚瑤抱着陶盆從枯井裏爬出來時,暮色已經鋪滿了整片谷地。
她先用一只手撐着井沿翻出來,再回身把陶盆接住放穩在地面上。雪蓮苗在晚風中舒展着葉片,頂端那對新葉邊緣還沾着一層細碎的石粉。她伸手輕輕拂掉了那些粉,指尖剛觸到葉面,苗的根須便微微蜷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墨長淵從她身後跟出來,右手虎口的血已經止住了,他撕了一截衣擺的布料纏在傷口上。他彎腰撿起那只落在井底的暗紫色小匣,匣面裂了一道縫,裏面的兩片碎片在剛才的碰撞中碎成了粉末。他把匣子合攏放進了袖中。
碎片沒了。楚瑤看着他收匣的動作。
嗯。謝孤山也沒有了。墨長淵站直身,把纏了布條的手收進袖中不讓她看見,可楚瑤已經看見了那塊布條邊緣透出的淺淺血痕。她沒有說破,只是把陶盆重新收進布袋裏背好,朝他走了兩步。
回去吧。她說。
兩人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谷地的暗褐色地面在暮色中漸漸褪成了一片灰沉沉的色調,遠處的丘陵輪廓被晚霞的最後一抹橘紅勾勒出柔和的邊。楚瑤走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肩背上那株雪蓮苗的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擺動着,偶爾蹭到她的耳廓,涼絲絲的。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後楚瑤在一處溪邊停下來歇腳。她把布袋從肩上解下來放在溪邊的大石上,然後蹲下來掬了一捧溪水洗了洗臉和手上的灰。水很涼,澆在臉上把她因為緊繃了一整天而發漲的額角都浸得清醒了幾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起身,轉頭看見墨長淵也蹲在溪邊,正在解右手虎口那截布條。
我來。楚瑤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伸手托住他的右手腕。他微微一僵,可沒有抽回去。她把那截布條小心地解下來,傷口比方才在井底時看着好些了,邊緣沒有感染發炎的跡象。她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卷乾淨的布條和一小瓶藥膏——是臨出門前蘇衍塞給她的,說路上用得上——替他重新塗了藥裹好。
墨長淵垂着眼看她包紮的動作。溪水在兩人腳邊嘩嘩地流着,将暮色中的碎光揉成一片流動的金色。她的手指繞着他手腕的動作比上次替他塗藥時更熟練了,力道也拿捏得更準,像一個已經做過很多次這件事的人。
你帶藥了。他說。
蘇衍給的。楚瑤把布條的尾端打了一個結,收手時順便輕輕按了按那個結确認牢固,他說出門在外總要備着。
墨長淵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個齊整的結,收回手去擱在膝上。他比你細心。
他本來就細心。楚瑤把藥瓶和剩下的布條收好放回袖中,站起來在溪邊的大石上坐下。雪蓮苗的陶盆擱在她手邊的布袋口,她伸手碰了一下苗的頂芽,感覺到根須的蜷曲正在緩慢放松。謝孤山的氣息消失了之後,這株苗的警覺狀态也在逐漸褪去,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人松了手。
墨長淵也在她旁邊的大石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着一小截距離,溪水在腳邊流着,晚風從溪面吹過來帶着水汽的涼意。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深藍裏沉,天邊最後那線橘紅即将收盡。楚瑤垂着眼看了一會兒溪面碎金般的光,忽然開口。
師尊,從前你剜心的時候疼不疼?
墨長淵沒有立刻回答。溪水在兩人之間靜靜地流了大約十幾個呼吸那麽久,他才開口,聲音平緩得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疼。當時沒有寒玉護着,剜心的那一瞬間整條經脈都在燒。可我告訴自己,疼過去就好了。疼過去了,就能守住一些東西。
楚瑤側頭看着他。暮色中他的側臉輪廓被最後一縷天光勾出一層柔和的邊,鳳眸望着溪面,睫毛投下一小片淡影。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把擱在膝蓋上的手往他那邊挪了一寸,指尖輕輕碰到了他左手的小指。墨長淵沒有動,也沒有避開,任她的指尖貼着那裏。
現在呢?她又問,現在那顆心長回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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