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2/2)
墨長淵側過頭看着她。暮光将他眼底那層溫沉照得很清楚,像一片在日落時分被餘晖浸透了的水面。長回去了。他說,在你把半血從我體內拿走的那天開始長的。
楚瑤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扣住了他的小指。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搭在他手邊的手指,它正貼着他的指節,傳來一層穩定而溫熱的搏動。溪水在兩人腳邊繼續流着,将暮光最後的碎金揉成了更深沉的暗藍。
兩人在溪邊坐了很久。久到天徹底黑了,星星從頭頂鋪開來,像撒了一把碎銀在深藍色的綢緞上。楚瑤收回手站起來,把布袋重新背好,雪蓮苗在她肩背上微微晃了一下葉片。墨長淵也跟着站起來,兩人沿着溪水往東走了一段,在溪邊一處平坦的草地上尋了個避風的位置歇下了。
楚瑤靠在樹乾上把陶盆放在膝上,最後給雪蓮苗渡了一次靈根。苗根在她的暖流中緩緩舒展着,頂端新展開的那對嫩葉在她掌心下輕輕顫了一下,像在跟她說晚安。她把陶盆放回布袋口,将布袋松松地攏在身側,然後靠着樹乾閉上了眼。
墨長淵在她幾步之外的暗影中坐着,太虛劍橫放在膝上。他的呼吸平穩而輕,像一尊在夜色中值守的舊石像。楚瑤閉着眼聽着那個呼吸聲,覺得那聲音比她從前在太虛殿外聽過的任何一息都要近。
第二天清晨她醒來時發現肩頭多了一件薄薄的玄色外袍。那袍子帶着一層微弱的雪松氣息,是墨長淵的罩甲外面那件薄袍。她側頭看了一眼,墨長淵坐在幾步之外,太虛劍握在手中正在擦拭,晨光将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他只穿着那件暗色的薄甲,甲面在晨光中泛着內斂的微光。
楚瑤沒有把袍子還回去。她把它疊好收進自己的包袱裏,重新背上雪蓮苗站起來。墨長淵擦完太虛劍收劍入鞘,起身走到她身邊。兩人之間那半步的距離已經變成了他們行走時自然而然的間距,近得能偶爾擦到彼此的袖口,又遠得不會礙着各自邁步。
第三天傍晚,天璇山的雪頂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楚瑤站在山腳望着那片覆雪的峰頂時,忽然覺得這座山比她離開時小了一圈。從前她看它的時候覺得它大得無邊無際,像一座永遠翻不過去的牆。如今她站在山腳下仰頭望着它,發現它只是一座山。一座她在上面住了七年、被人悉心護了七年、如今終于能自己進出自由的山。
結界感應到她的靠近便自動張開了一條縫。楚瑤穿過結界時感覺到整座山的靈氣在她經過時微微波動了一下,像一群老鄰居在說你回來了。她走進山道時看見蘇衍正站在山道拐彎的老松下,手裏提着一只食盒,看見她便快步走了過來。
小師妹!蘇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肩背上的布袋和墨長淵纏着布條的右手上一一掠過,最終落回她臉上,你沒事?
沒事。楚瑤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食盒打開看了看,裏面是一碗還冒着熱氣的桂花羹,和幾塊桂花糕。你做的?
蘇衍揉了揉鼻子:師父教的。你說過想吃他做的桂花羹,可他右手傷了不方便,我就學着做了一碗。他說完偏頭看了墨長淵一眼,聲音低了幾分,火候可能不太對,你先将就。
楚瑤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味和桂花的香氣在舌尖散開,比她以前自己煮的粗糙版本細膩得多,像被什麽人反複調整過比例才做出來的。她喝完放下碗看着蘇衍,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可她忍住了,只是彎着嘴角說:謝謝二師兄,剛好我餓了。
蘇衍的耳尖又紅了。他伸手接過她肩上的布袋替她拿着,楚瑤沒有推讓,讓他替她背着那株雪蓮苗往山上走。墨長淵走在她另一側,三個人并肩沿着雪道往上走時,暮色正從天邊合攏過來将整座山攏進了一團暖融融的暗金裏。
偏殿的門開着,團子蹲在門檻上正舔爪子,看見楚瑤走過來便站起來迎了幾步,尾巴翹得高高的。楚瑤蹲下去把它撈起來抱進懷裏,臉埋進它暖烘烘的毛裏深深吸了一口。團子在她懷裏呼嚕着,尾巴尖一下一下掃着她的手腕。
蘇衍已經把陶盆放回窗臺上了,雪蓮苗在暮光中舒展着葉片,根須落回熟悉的土壤中之後像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瓷瓶裏的三朵雪蓮還開着,在她離開的這幾天裏沒有謝,花瓣邊緣的金色脈絡依然清晰地亮着。
楚瑤抱着團子站在窗臺前望着窗外。太虛殿那盞燈已經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棂間透出來在暮色中穩穩地亮着。她望着那盞燈,懷裏團子的呼嚕聲暖乎乎地傳上來,窗臺上雪蓮苗的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搖了一下。
她彎着嘴角站了很久,覺得這一刻的暮色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安心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