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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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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雪

天璇山落了一場新雪。

那雪下得很輕,薄薄的碎絮從雲層裏篩下來,落在窗臺和檐角的舊雪上疊了一層新白。楚瑤醒來時聽見雪聲落在紙窗上的沙沙細響,像什麽東西在輕輕叩着門。她披衣起身推開窗,一股清冽的寒氣裹着碎雪沫子撲面而來,涼絲絲地灌進衣領。團子從被窩裏鑽出來跳到窗臺上蹲着,雪沫落在它橘色的毛上像撒了一層糖霜,它甩了甩腦袋打了個小噴嚏。

楚瑤伸手把窗臺上的雪蓮苗往靠裏挪了挪,不讓雪落進盆土裏太多。雪蓮苗在晨光中舒展着葉片,頂端那對新芽比昨天又展開了些許,嫩綠的葉面上挂着一層細密的水珠,不知是露還是雪化後凝的水。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的邊緣,暖流從指尖滲入,苗的根須微微舒展了一下,像在跟她說早上好。

今天下雪了。她輕聲對它說,你喜不喜歡雪?

苗葉輕輕晃了一下。團子從窗臺上跳下來,在她腳邊繞了一圈,然後蹲在門口回頭看她,尾巴尖往門的方向指了指,像在催她出去。楚瑤換好衣服推門出去時,院中那層新雪還沒被踩過,平整地鋪着,在晨光中泛着一層柔和的白光。她沿着蘇衍昨天掃出的小徑走出了院門。

太虛殿的臺階上也有了一層薄薄的雪。墨長淵已經站在殿外的青玉階上了,衣襟上沾着雪粒,看起來站了有一會兒。他看見她走過來便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劍遞給她——比昨天那柄青鋼劍短一截,輕便許多,劍柄上纏着深灰色的絨繩,握起來不會打滑。

今天第二式。他看着她接過劍,短劍更适合你現在的腕力。

楚瑤握了握劍柄,絨繩的觸感貼服而舒适,重量比青鋼劍輕了兩三成,拿在手裏确實順手得多。她将靈根暖流覆上劍身,瑩白的微光沿着短劍的劍脊流動了一圈,在雪光映照中泛起一層溫潤的亮。

第二式講的是轉腕變向。墨長淵走到她身側示範了一遍動作。他的手腕轉動時劍尖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像水中被輕輕攪動的一圈漣漪,收劍時劍尖穩穩地停在最初的位置。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整個人帶着一種流暢的從容,像一株在風中自然擺動的竹子,看着毫不費力,可楚瑤知道那背後是百年的打磨。

她照着練了幾遍。起初轉腕時劍尖的弧線磕磕絆絆的,像畫圓的人手抖了一路。墨長淵沒有出聲糾正,只是在她練到第五遍時伸手輕輕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微調了她轉腕的角度。那一下接觸很短,他的指腹在她肘彎外側貼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可楚瑤在那之後再做同樣的動作時确實順滑了許多。

練到第九遍時楚瑤的轉腕終于畫出了一個完整的圓。劍尖從起始點劃出去,繞過一整圈又回到了起點,弧線均勻流暢,像一只飛蛾繞着燈轉完了一整圈。她收劍時自己都有些意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短劍穩穩地握在掌中,劍身上的靈根微光覆得均勻勻淨。

第九遍就順了。墨長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楚瑤擡頭看着他。他站在晨雪中,玄色衣襟上沾的雪粒已經化成了細小的水漬,鳳眸垂着看她握劍的手。她忽然想起昨夜臨睡前在窗臺上發現的那碗桂花羹——不知是他什麽時候放的,她推開窗透氣時看見它擱在窗臺外側,碗沿還溫熱着,溫度透過碗壁傳上來,和此刻晨光中站在雪地裏看着她的那個人的體溫似乎是同一個熱源。

師尊,她握着劍柄看着晨光中他的輪廓,你昨晚來過我窗臺?

墨長淵沒有回答。他轉身往殿門方向走了兩步,背對着她,聲音被晨風和雪聲揉得有些散:羹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楚瑤站在晨雪中握着那柄短劍,看着他走回殿門內的背影。那個背影走得不快,玄色衣擺的後沿在雪地上拖出一小截淺淺的痕,像一道慢慢收進光亮裏的線。她低頭看着自己手中的劍,短劍的劍身上映着她自己的眉眼,杏眼彎着,唇邊那個弧度在雪光中很清楚。她把劍收好,轉身沿着小徑走回偏殿去。

雪還在下,落在她肩頭和發頂上,涼絲絲的。她推門進屋時團子已經蹲回了窗臺上,尾巴圈在雪蓮苗的陶盆邊沿,像一截毛茸茸的護堤。楚瑤走過去把短劍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團子的頭頂,然後蹲下來給雪蓮苗渡了一輪靈根。苗根在她暖流中舒展着,頂端那對新芽又張開了一線,像在雪天裏慢慢醒過來的一雙眼睛。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雪落在院中新踩出的腳印上,那一串是她剛才走過留下的,從院門到偏殿門口,沿着小徑伸展。腳印的邊緣正在被新雪緩緩填平,像時間在替她覆蓋一些已經走過的路程。可她走過的那些路還在她腳下,紮紮實實的,每一步都踩得穩。

遠處太虛殿的檐角挂着一排冰淩,在晨光中折射出一小片碎金般的光。她望着那排冰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個雪天,她跪在太虛殿外的青玉階上,膝下的積雪沒過了小腿,殿門關着,師尊在裏面閉關。那時候她覺得殿門那麽高、那麽遠、那麽冷,像一扇永遠不會為她打開的門。

如今她推門就能進去。

雪還在下。她把窗戶關小了一些,轉身去銅爐邊生火燒水。團子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她腳邊取暖,尾巴一卷一卷的,呼嚕聲和爐火燃起的噼啪聲混在一起,在晨雪中織出一小片安安靜靜的暖。桌上那柄短劍的劍身上覆着一層細碎的雪沫,她伸手拂掉了,指尖觸到劍柄絨繩時感覺到一層被爐火暖過來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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