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至(2/2)
兩片碎片和謝孤山一起散了。我手裏那些還封在天璇山地脈裏,暫時沒動。
殷九棠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垂眼看着杯裏浮着的茶沫,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那十一片碎片你還封着。你打算怎麽辦?
楚瑤在她對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暫時先不碰。我還沒想好要不要用第九句散掉完整魔血。那些碎片和完整血契連着,動了碎片會影響魔血通道,得等我把後九式太虛劍法練完、對魔血的掌控更穩了再說。
殷九棠擡起眼看着她。你打算帶着完整魔血繼續修行?
楚瑤想了想。窗臺上那朵雪蓮在午後的日光中開着,紫色的花瓣和金色脈絡在光影中安靜地亮着。她看着那朵花開口:我花了那麽多功夫學控血、織通道、練第八句,不是為了最後把它散掉的。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接納了它,就像接納了我的靈根、我的身世、所有從前我不知道的事。我打算帶着它繼續往下走。
殷九棠端着茶杯靠回椅背裏。她沒有說話,可楚瑤看見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放松了一些,杯子邊緣靠在下唇上時那一點極其微小的弧度,像一個聽到某些話之後終于松了松手裏的東西。她放下茶杯伸手又從布袋裏倒了幾粒花生出來剝着,動作和從前在劍坪上一樣,不緊不慢的,一粒一粒地剝殼。
你練太虛劍法練得怎麽樣?她嚼着花生問。
前九式練完了,正在開後九式。
你師尊教的?
嗯。
殷九棠把花生殼扔在桌面上,擡起眼看她。那粒朱砂痣在午後的日光中紅得像一枚浸透了顏色的小印章,桃花眼裏那層暗紅此刻很淺很淺,淺到幾乎透出了底下原本的深褐色瞳仁。你跟他——
她話說了一半就停了,擺了一下手像在把什麽多餘的話拂開。楚瑤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自己彎了一下嘴角,沒有接那個話頭。她伸手從碟子裏也拿了一粒花生剝起來,兩個人在午後的偏殿裏面對面剝了一會兒花生,窗臺上雪蓮的花瓣在風中輕輕顫了一下,團子蹲在桌腿旁邊舔爪子,呼嚕聲細碎而安穩。
傍晚時分殷九棠站起來說要走了。楚瑤送她到院牆邊時她翻身前回頭看了楚瑤一眼,暮光落在她那身紅衣上将衣擺染成更深的暖紅色。
你那窗臺上的雪蓮養得不錯。她說,語氣随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靈根應該是适合養東西的那種。好好養。
她翻過牆去了,紅衣在牆頭一閃便消失在了暮色中。楚瑤站在牆下聽見她落地後快步走遠的腳步聲,輕快的、帶着那種不耐煩的節奏,沿着下山道的方向漸漸遠了。她站在牆下聽了一會兒那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轉身走回偏殿。
團子還蹲在窗臺上,尾巴圈在陶盆邊沿,那朵雪蓮在暮光中微微合攏着花瓣。楚瑤伸手碰了碰花瓣邊緣,感覺到一層溫潤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
她說你養得不錯。她輕聲對雪蓮說。
花瓣在她指腹下輕輕顫了一下。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攏,太虛殿那盞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隔着半座院子從窗棂間透出來。楚瑤站在窗臺前望着那盞燈亮起來的過程,覺得今天的暮色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也差不多,但好在她每天推開窗的時候花都在開,燈都在亮,人都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