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相護(2/2)
他還有最後一招。
只要沈清是妖這一點坐實了,只要鎮玄門包庇妖物這件事敲定了,銜雲閣用邪術的事就可以說是“以邪制邪”——他還有辯解的餘地。
“一事歸一事,她确實是妖!”戚北擡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指向沈清,“不管銜雲閣用了什麽手段,這只貓妖混入百煉會是事實!鎮玄門帶妖參賽是事實!難道就因為銜雲閣布了陣,就抹掉鎮玄門縱容妖物的事實嗎?”
看臺上又安靜了一瞬。有人開始動搖,有人覺得戚北說得也有道理。
沈清往前邁了一步。她要開口,但謝辭先她一步動了。
“四象鎖妖陣是銜雲閣所布,封妖符是銜雲閣所畫,以邪術操控百煉會比賽結果也是銜雲閣所為。沈清是我帶進來的,長安,确有不當之處,都是我一人之過。至于銜雲閣——”
藏真仙尊拍着他的肩膀,轉向戚北,目光冷冽:“鎮玄門是有過,不過以禁術操縱百煉會,邪法構陷其他仙門,今日在場諸位皆可為證。不如這樣,衍雲閣與鎮玄門的參賽資格都取消吧,諸位以為如何呢?”
戚北站在擂臺上,渾身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但天機閣掌門、碧落宗長老、萬劍門領隊……所有在場仙門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裏帶着審視、質疑、失望,甚至鄙夷。
他辛苦布了數月的局,今日毀于一旦。
銜雲閣的魁首之位沒了,聲名也沒了,連他自己的修行之路都因魂印之術的反噬而斷了大半。
所有的怒火、不甘、怨毒,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他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道瘋狂的光。
“好,好得很。”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既然銜雲閣的資格被取消了,那我今日就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邪術!”
他從袖中抽出那枚布滿裂紋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的暗紅色光芒像岩漿一樣沿着他的手臂蔓延。
藏真仙尊臉色驟變,擡手便要攔截,但距離太遠。
謝辭也動了,長劍出鞘縱身掠向擂臺,但他站得比藏真還遠。
珠子在戚北掌心炸開了。
那暗紅色的光芒沒有向四周擴散,而是凝聚成一條筆直的線,朝着一個方向激射而去——謝辭那是帶着必殺意志的一擊,裹着戚北半縷魂魄的怨毒與瘋狂,速度快到連空氣都被撕裂出尖銳的嘯聲。
沈清看見那道紅光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可以!
月白衣袍在暮色中翻飛,手裏的劍還舉着,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驚慌,不是憤怒,是那種想把一個人護在身後卻發現自己來不及了的絕望。
她做了一個很簡單的決定。
她迎了上去。
她想:既然之前她可以死了又活,那麽這次她也可以,她或許有很多條命,但是謝辭只有一條啊,如果謝辭死了,那麽她也就真的死了。
暗紅色的光芒貫穿她胸口的時候,沈清聽到自己的骨骼碎裂的聲音,聽到謝辭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了整座長安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那裏多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邊緣焦黑。
沒有流血,因為血在瞬間就被蒸發了。然後她覺得自己飛了起來,衣袂翻飛,像一片被風卷起的葉子。
墜落之前,她看見了謝辭的臉。他已經沖到了她面前,伸手想要接住她,但她的身體比他更快地落在地上,素白的裙擺鋪開,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
她的眼睛還睜着,貓瞳在暮色中縮成一條細線,看着他的臉。
她想說,你別怕,我這麽多次都活過來了,沒事的,我還會醒過來。
但她說不出話了。
因為她的呼吸停了。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那個方才還坦坦蕩蕩站在看臺前說“我是妖”的小姑娘,此刻躺在青石板上,胸口一個焦黑的洞,素白衣裙鋪散如雪,貓耳還豎着,尾巴無力地垂在身側。
謝辭跪在她面前,低頭看着她,伸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睛,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沒事沒事,她還會醒過來。
可他跪在那裏,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被生生剜走了。
他的心裏猛的一疼,眼前也昏花一片,很快也是一黑。
長安城的鐘聲又響了,一聲接一聲,在暮色中回蕩。夜風從遠處吹來,卷起地上的落葉,吹得他月白衣袍獵獵作響。
藏真仙尊站在原地,看着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眼裏沒有一絲慌張。
他轉向那些沉默的仙門宗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銜雲閣戚北以禁術當衆殺人,今日在場所有人都是見證。鎮玄門必追究到底。”
戚北跪在擂臺邊緣,渾身癱軟,血從掌心和嘴角同時湧出來,魂印之術的反噬讓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但是他的面上卻是笑着的。
“一起在陰曹地府相見吧。”
長安城的夜徹底沉了下來。遠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碎金灑在棋盤似的街巷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