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後人(2/2)
她的父親是個糊塗蛋,為了女人抛棄家人,目光短淺,安于一時快樂。
她的父母在農家,是茶餘飯後最熱門的談資,無論過了多少年,農家都再沒有出現過像他們這樣精彩的故事。
作為他們的女兒,農春憐的處境并不好。
他們從不責罵農春憐,因為就像父親一樣,農春憐同樣是她這一輩中天資最好的一個人——只是很不幸,她這一輩中,沒有如父親那一輩中有諸如農元嘉這樣,“稍遜”于自己的人。
這也是農元嘉要“培養”自己的原因。
他們只會在農春憐的耳邊不斷責罵她的父母,而這些話中,永遠都是責罵母親的話更加年輕。
無論如何淡漠,年幼的農春憐都無法将這些話當作耳旁風。
她很愛母親。母親對自己無私又溫柔,僅管讓自己讀書練劍的初心并不完全是為了自己,但日子久了,農春憐能發現母親是真的希望自己能不像她那樣渾渾噩噩過一聲。
正是因為愛,農春憐在這些話中感到壓抑和痛苦。
她離開母親的時候很大了,母親的形象無法再像父親那樣漸漸模糊,想法,每一次聽到他們編排母親的時候,農春憐都會不斷在心裏回憶母親。
母親的笑容越發的清晰溫柔。
農春憐不是沒有想過找母親,但每次都會被農元嘉攔住。
與農家人不同,農元嘉從不會說她父親母親的不是——至少農春憐從未聽說過他說這些。正因如此,農春憐竟然漸漸忘記了農元嘉帶走自己那天,對母親說過的話。
她荒唐的認同了農元嘉事後對自己的解釋:“你的母親是個凡人,不同背靠世家意味着什麽,我只是擔心她耽誤了你。”
她以為自己的二叔是個好人。
農元嘉每每攔住自己,總有無數合乎道理的理由。那時的農春憐還沒意識到這是軟禁。
直到她十三歲,那一年,農春憐終于成為了一個讓人滿意的農家後人,他們恩準農春憐去她父親的墓前看望。
可比起父親,她更想看看母親。
在父親的墓前,農家人全都露出惋惜的神色,可這樣的神色沒有維持多久,他們又開始說:“若不是那個女人迷了你的眼,你何至于如此……”随後掩面哭泣。
他們在丈夫的墓前,在女兒的面前,用盡惡毒的言語去咒罵他們的妻子與母親。
多年忍受終于爆發,農春憐決心逃走。
在她十八歲那年,她終于做到了。
農元嘉對他的順從無比放心,她終于擁有了能夠離開農家外出歷練的機會。農家弟子暗中得了農元嘉的命令對她嚴防死守,農春憐一概不知。
路過昔年與母親相依為命的故地,農春憐下藥迷暈了他們——期間有一個弟子早有防備,為了離開,農春憐與他大打出手。
農春憐失手殺了他。
她匆忙跑回家中,路上想到了未來她應該只能帶着母親逃亡下去。母親會怪她嗎?會害怕嗎?……
她心中漸漸生出後悔——她應該把所有人都殺了,這樣還能做出被妖獸襲擊,全軍覆沒的假象,至少不會讓母親過上逃亡的日子。
然而,事實告訴農春憐,她多慮了。
老屋破敗不堪,房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蛛網,灰塵鋪了厚厚的一層。
院中有一個小土堆,前邊立着一塊爛木頭。
那是母親的墓。
在她去到農家之後,母親日日以淚洗面。她像是當年去索要丈夫的屍身一樣,跑到農家央求他們歸還她的女兒,無論對方如何打罵,她都只會拉着那些仙人的衣擺,祈求他們可憐她。
半年,日日遭受打罵,母親心情郁結,茶飯不思,半年便撒手人寰。
她的屍身是過了半月被鄰居家前來淘氣的孩子發現的。鄰居覺得穢氣,又怕她怨氣不散,這才捏着鼻子挖了個坑,将母親埋葬。
而這些——那半年母親在農家大門外的哭喊聲,竟然沒有一句傳到農春憐的耳朵裏。
農家人,無不聽令于掌門,如果沒有農元嘉的默許,誰敢這麽做呢?——她以為這些年,她努力修煉終于換取了旁人絲毫的尊重,而事實上,他們仍舊毫無顧忌的在她耳邊說她的母親,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女人是一個弱小的凡人,他們依舊覺得她擁有能夠迷惑農家最有希望的後人的能力。
站在母親的墓前,農春憐只覺得遍體生寒。
她賣了自己身上值錢的東西,為母親買了一口價值不菲的棺木。母親的屍身被一張草席包裹,她将母親的白骨細細挖出,放進那棺木之中。
農春憐背着那裝着母親的棺材,游蕩世間兩月,終于找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将母親埋葬。
此後,她便獨身一人繼續游歷世間。
農家人依舊在找她。她殺了農家弟子,農家人找她,是為了将她正法嗎?
農春憐覺得,他們只是又想将自己關進農家的院子,閑來無事在她的耳邊繼續謾罵她的母親。他們想讓自己撐起農家的門楣,卻并不想給她農家的權柄。
她後來終于知道自己是什麽了。
她是一條豢養在農家的狗。
但她離開了農家,孤身立于世間。她沒有親人,因此對自己這條命并不在意,只是母親或許會在意?她不知道,但她不敢賭,不敢賭自己殺了自己之後,母親會不會怨怼她。
于是她好好活着,學了一手永遠只攻不防的淩厲劍招。
她以為自己的結局,是死在某一次的比試時,或者如父親一樣,死在降妖除魔的路上。
可沒有。
農春憐遇見了阮回。在她已經踽踽獨行快要百年之後。
他請她吃飯,為她修劍,給她歸處。臨走前阮回将那袋靈石給她的時候,阮回的煉丹爐已經壞了好久,他都舍不得買。
說來好笑,她覺得阮回很像她的母親。
像她的母親一樣對自己關懷,也像她的母親一樣死去。